坤宁宫的请安帖由内务府抄送，每月初一、十五各一份，用黄绫封套，送到各宫主位手上时不能有折痕。沈典薄是七品典薄，按例名字排在最末一页，紧挨着几位常在。这日她拆开帖，指尖在纸面上停住。
她的名字被提前了三位。上面是两位贵人，下面原本该是郭常在，如今郭常在往后挪了一格，恰好挤到末座。沈典薄取来近三个月的请安帖，摊在案上一一比照。春日的座次纹丝未动，夏初有过一次微调，是把一位新晋的瑞贵人从末座提到了中间。这一次，瑞贵人又回到了末座，沈典薄却在中间。
她将帖合上。案头还有半截未抄完的冬赏名册，墨迹未干，内务府送来的批注附在末尾，写着“缎匹颜色照旧例，正红留与妃位以上”。沈典薄拿起笔，在名册末页的空白处，轻轻折了一个角。
次日请安，御前姑姑传座。姑姑姓崔，在坤宁宫当差十二年，嗓门不大，每个字都送到该听的人耳里。她先唤了三位妃，又唤了两位嫔，到贵人一级时，崔姑姑的声音顿了一下。“沈贵人——”
殿中静了半拍。沈典薄从末位起身，没动步，只将两手叠在身前。“姑姑，典薄沈氏在此。”
崔姑姑眼皮抬了抬，很快接上：“沈典薄，坐第三列首位。”沈典薄走过去，却未落座。她看了一眼前排，瑞贵人的位置被安排在末座，座垫是新换的藕荷色，与瑞贵人身上那件宝蓝旗装并不相衬。沈典薄侧过身，对崔姑姑说：“典薄不敢越贵人。请姑姑再核名册。”
崔姑姑没接话。殿中几位嫔妃的目光从沈典薄身上掠过，又落到瑞贵人身上。瑞贵人坐在末座，手里绞着一方帕子，脸色不大好看。沈典薄退回末位时，将袖中一张折了角的请安帖顺手压在瑞贵人座垫边缘，帖角露出半行小字，是内务府前日调换缎匹颜色的批注。
请安散后，各宫回殿。瑞贵人起身时，手指碰到那张帖，抽出来看了一眼。她认得内务府的批注格式——正红缎匹留与妃位以上，贵人按例用宝蓝或藕荷。可她前日刚让针线房裁了一件正红旗装，料子是内务府新拨的，说是“特赏”。批注上写得分明：正红已改拨给端妃做冬袍，贵人份例仍用宝蓝。
瑞贵人的脸色变了。她没有回宫，径直去了内务府。司礼监掌事正在内务府核验冬赏名册，被瑞贵人堵在廊下。瑞贵人的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：“掌事公公，我的旗装料子是谁拨的？正红是妃位以上的色，我一个贵人穿了，是要我僭越？”
掌事接过那张折角请安帖，看了一眼批注，眉头拧起来。他转头问内务府的书办：“瑞贵人的缎匹是谁签的？”书办翻查底册，说是司礼监批的条子，内务府照拨。掌事没说话，将帖折好，袖进衣中。当日午后，内务府重新核验了入冬以来的缎匹拨付记录，发现有三笔色号与位分不符，其中一笔正是瑞贵人的正红。
掌事来坤宁宫复命时，沈典薄正在誊抄冬赏名册。掌事站在案前看了一眼她抄的字，说：“沈典薄的字稳。”沈典薄搁笔，起身让座。掌事没坐，只将一张新帖放在案上：“冬赏名册誊录，你协理。座次按修正后的名册排，你原来的位次不动。”沈典薄应了一声，拿起新帖翻看。自己的名字仍在末页，但赏赐等级从“缎二匹”改成了“缎一匹、绢二匹”。
她没问为什么。降缎换绢，旁人看来是示弱，可缎匹份额是各宫嫔妃盯得最紧的。她的名字从缎匹名单上消失，内务府重新核验时，反而在典薄位分旁加注了“勤谨”二字。沈典薄将那张新帖收进匣中，把旧帖上折角处抚平，墨迹已干，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。
冬赏前最后一次请安，崔姑姑传座。这次她念得慢，从妃到嫔，从贵人到常在，到沈典薄时，她停了一下，声音比前几次都稳：“沈典薄，坐原位。”沈典薄起身，走到末位坐下。崔姑姑随后捧出冬赏的绢匹，一份份发下去，到沈典薄面前时，亲手将两匹绢放在她臂弯里。“沈典薄，绢二匹，收好。”
沈典薄抱着绢匹，绢面细密，颜色是标准的月白，不挑位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绢匹的折边压着一张小笺，是掌事的字：“再观后效。”她将小笺折好，收进袖中，抬头时正对上瑞贵人的目光。瑞贵人如今穿的是宝蓝，与座垫颜色相称，手里也捧着两匹绢，脸色平静。
请安散后，沈典薄回到誊录房，将名册末页翻开。她名字旁的“勤谨”批注还在，只是被朱笔勾了一道，旁边添了四个小字——“再观后效”。她将名册合上，搁在案头，窗外冬阳斜照，将那道朱笔的弧线映得清清楚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