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六点四十,站牌下已经站了十一个人。老杜数过,昨天是九个。他站在黄线外,布袋放在脚边,袋口露出芹菜叶和一本卷了边的旧诗集。诗集里夹着一张月票,边角磨得起毛,日期停在去年十一月。
站牌上新贴了一张线路调整通知。老杜凑近看,第一条是增加早高峰班次,第二条是某站改名。他看了两遍,退回来,把布袋往脚边拢了拢。
车来了。人群往前挤,一个背书包的男孩先蹿上去,后面的人跟着收书包、收伞、收手机。老杜没动。他把手伸进诗集,摸出那张月票,看了一眼,又夹回原来那一页。车开走时,风把站牌上的通知吹起一个角,他伸手按平。
下一辆还有四分钟。一个学生从街角跑过来,公交卡从裤兜里掉到地上,弹了一下。老杜弯腰捡起,学生正蹲着收散开的试卷,风把最上面一张吹到老杜鞋边。他把卡递过去,顺手把试卷角压平,没说话。学生说了声谢谢,跑上车。
车门合上,司机从车窗里看了老杜一眼,按了一声喇叭。老杜抬起右手摆了摆。车走了,站牌下只剩他和一个拖买菜车的女人。女人问他走不走,他说等下一辆。女人说下一辆也是这个点,他点点头。
第三辆到时,老杜拎起布袋上车。他没用那张月票,从裤兜里摸出两枚硬币,投进投币箱。司机说,老年卡不用投。老杜说知道。司机又说了一遍,老年卡不用投。老杜把手收回来说,今天想投。司机没再问,按了关门键。
他走到后排,把布袋放在脚边,诗集摊在膝盖上。孙女折了一个角的那页印着一首短诗,写的是早班车上的人。页边有一行铅笔字,是孙女写的:挤来挤去。老杜从布袋里摸出一截铅笔,把“挤”字圈掉,在旁边写了一个“等”字。写完后他看了一会儿,把铅笔别回布袋内袋。
车过四站,上来一个抱孩子的女人,老杜把诗集合上,往窗边挪了挪。女人坐下,孩子伸手去够老杜的布袋,老杜把袋口往怀里带了带,露出半截芹菜。孩子不闹了,看着芹菜叶子。
到菜市场站,报站声响过,老杜没下车。车继续往东,过了桥,过了河,最后停在终点站。车上只剩他一个人。调度员小许从站房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。小许认得他,问,找谁。老杜说不找谁,看看站牌。小许说站牌有什么好看的。老杜说新贴了一张。小许哦了一声,说那是昨天的。老杜站起来,把布袋搭在肩上,说,看看你们这儿贴得正不正。小许笑了一下。
折返的车二十分钟后开。老杜还是坐后排,路过菜市场站时下车。老方的豆腐摊在进门右手第三个位置。老方正拿一块湿布盖豆腐,见他来了,切下一块嫩豆腐,托在手上,问,今天怎么晚了。老杜说,车多。老方说,早班车哪来那么多。老杜没接话,把豆腐接过来,放进布袋,豆腐贴着诗集,纸包上渗出一点水。
老方又说,你天天这个点,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。老杜说,来了。老方说,那你这车坐得够久的。老杜说,路上看看。他掏出零钱,老方没接,说记着。老杜把零钱压在豆腐摊的木板上,转身走了。
回到家,他把芹菜放进水盆,豆腐放碗里,诗集搁在桌上。过期月票还夹在原来那页,芹菜叶落上去,他没有拂。桌边有两个碗,他摆了一个,又收走一个。窗外的早高峰还没有散,车声一阵一阵传上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