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、铜屑
傍晚,卷帘门落到一半就停住。老周坐在马扎上,锉刀压住一枚钥匙胚,齿口一道一道往前走。
走到尽头,他把钥匙胚翻个面。铜屑落在搪瓷盘里,声音很细,像有人在很远的楼道里抖了一下袖子。
他不抬头,只把盘子往灯下挪了半寸。
灯是白的,铜屑是黄的。锉刀过去,黄的往下落一层,落在盘底,聚成薄薄一道,不散开。
灯是白的,铜屑是黄的。
灯不动,盘子不动,只有他的手在动。手背上那道黄痕是前些年落进去的,洗不掉,也不碍事。
他停下来,对着齿槽吹了一口气,盘子里又多一层。再吹一下,指腹上沾了一层,他拿布擦了擦,布上留下一道黄。
他把钥匙胚放到盘边,看了看齿,又拿起来,对着灯看了一眼齿槽里剩下的一点毛刺。
锉刀再落下去的时候,声音比刚才轻。钥匙胚换了个面,齿朝上,对着灯。
二、声控灯
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女孩站在柜台前,说楼上的锁不好使。她报门牌号,报到一半停住。
手指在柜台边上敲,敲三下,停一停,再敲两下。
老周没追问。他从铁盒里挑出一枚钥匙胚,夹进机器,手指在夹口上压了压,确认夹稳了。
机器转起来,转得很匀,把那半句话盖住了。
灯又亮,是楼上有人走动,脚步从三楼过到四楼,走到一半又停。女孩抬头看楼梯口,手指还在敲,节奏乱了一拍,慢的那一下压在柜台角上。
机器停了。她把门牌号重新报了一遍,这次报得很快,报完就低头看机器里那枚钥匙胚。
铜屑从机器底下漏出来,落在盘子里。她伸手接了一下,又缩回去,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。
灯灭了。她的影子从墙上落下来,摊子这半边暗了一格,柜台边还留着一小块亮。
摊子这半边暗了一格,柜台边还留着一小块亮。
老周把钥匙递过去。她数楼层时嘴动了动,没出声。门在她身后关上,声控灯没再亮。
三、试锁
房东在电话里说,五楼那户,钥匙不好使。老周说知道了,把工具袋搭在肩上。
楼道灯跟着他的脚步亮了三回,每一回都比上一回慢半拍。到五楼,灯灭了,他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,等眼睛适应。
锁芯涩。他把钥匙插进去,转到一半停住。
他对着锁孔吹了一口气,再转。锁舌退进去,门开了一条缝。
屋里挂钟在走。秒针一格一格挪,比他的喘气慢,挪一下,屋里就更静一点。
门缝里透出的光落在门槛上,落在他的鞋尖上。他没推门。
他把钥匙拔出来,锁孔边沿沾着一点铜屑,是他刚才带进去的。他把钥匙递过去。
门缝没再开大。
四、收摊
夜里收摊。他把搪瓷盘里的铜屑倒进塑料袋,袋口捏扁,搁在秤上。
秤杆翘起来,晃了两下,落回去。不足一两。
他把袋子系好,塞进抽屉最里面。抽屉里有几枚配错齿的钥匙,一直没扔,齿口朝上,挤在一处。
卷帘门往下拉,拉到底,锁扣扣上,响了一声,巷子里有回音,回音撞到对面的墙上,散开。
巷口那盏灯还亮着。地上没扫净的几粒铜屑,被照得发亮,风过来,滚了滚,没滚远。
秤杆回到原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