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清晨五点半,我把三轮车停在小学门口那棵梧桐下。露水把摊布边打湿,木柜前门的挂锁还挂在锁鼻上,锁身冰凉。钥匙一直别在我裤腰的布带里,没离过身。我弯腰开锁,柜门拉开一条缝,里面上层空了。铜糖模不在。装糖稀的空瓷罐还在柜顶,罐口朝上,像昨晚收摊时一样。可它压着的那块薄板,后沿翘起一指宽。
我蹲下看封条。红纸剪的鲤鱼还贴在柜门中缝,完整,没断。右下角糖霜被蹭掉一块,擦痕斜着往下,里面嵌着一点金箔亮。昨天收摊前,我用铜糖模浇了条龙,糖稀沾手,贴封条时蹭上去的。钥匙没丢,锁没撬,封条没破,铜糖模却没了。
我去小卖部看巷口监控。凌晨两点零四分,一个穿校服的孩子从东边过来,走得急,书包在背后颠。画面不清晰,但书包右肩带下有一块蓝线补丁,侧袋上沾着几片金箔,走到灯下反了一下光。孩子没进巷子,贴着墙根往摊子后头拐。两点十一分,他又从墙根出来,书包比先前鼓,往东边去。
我回到摊前,把柜顶的空瓷罐搬开。柜顶积了一层薄糖霜,罐底留下一个圆印,可罐子现在摆得偏了半寸,圆印露在外面。薄板有两掌宽,原是用来透气,受潮翘了边。我平时用空瓷罐压着,怕猫钻。薄板边缘有手指头抹过的糖霜印,小小的,往柜里按。
这些摆在一起,先能排掉一条路:前门没开。锁没撬,钥匙在我身上,封条完整。偷铜糖模的人不是从柜门走的。能进柜子的只剩柜顶那块薄板。要移薄板,先得搬空瓷罐。罐子被搬过,又放回去,放歪了。搬罐的人手上沾糖霜,所以薄板边有指印。
可知道薄板的人不多。我卖糖人,摊前孩子来来去去,大多只看糖画。昨天下午,邻班那个小宇来过。他背的就是右肩带下补蓝线的书包。他站在摊前看龙形糖画,问多少钱。我说十块。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硬币,一块的、五毛的,数了两遍,六块,又攥回去。
我没要他的钱。他也没走,凑过来看我贴金箔。我搬开柜顶的空瓷罐,从薄板下摸出金箔纸,剪了一小片贴龙眼。他书包右侧蹭到柜门封条,我看见了,没说他。他走后,封条右下角多了一道擦痕。今早那道擦痕里嵌着金箔亮,和他书包侧袋上沾的一样。
我收了摊,没回家。东边市二院门口卖粥的老周认得小宇,说那孩子妹妹住三楼儿科,他夜里陪床。我上三楼,病房门开着。小宇坐在床边给妹妹擦脸,床头柜抽屉半开,铜糖模用他的校服袖子裹着,露出龙尾那一角。铜模我认得,柄上被我磕过一个小口。
小宇看见我,手停在妹妹下巴上。我没问是不是你,只把铜糖模从抽屉里拿出来。铜模上沾着糖霜,还有他手心的汗。他妹妹看看我,又看看他。小宇把毛巾放进盆里,水响了一下。他说:“阿黄叔,我想把模子拿给她看。她没看过龙鳞怎么压出来。”
我问:“前门锁着,你怎么拿的?”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,鞋帮裂了口。他说:“我看你搬过罐子,知道那板子能掀。我搬开罐,掀板,手伸进去摸。模子在上层靠后,我摸了两下就摸到。”我问:“罐子为什么放回去?”他说:“我搬的时候罐底糖霜粘手,取完模怕你看出来,就放回柜顶。我没对准。”
我问封条。他说:“我手上有糖霜,扶了一下柜门,想推严。书包蹭过去的。”我问金箔。他说:“昨天看你贴龙眼,书包蹭的。”我让他把书包拿过来。右肩带下蓝线补丁,侧袋缝里还卡着两片金箔,和封条擦痕里的一样。监控里那个校服身影,书包鼓起来,是铜模裹了校服。
我坐在病房方凳上,把铜糖模摆到膝盖上。事情到这儿就顺了:前门没动,锁没撬,薄板是入口;搬罐留圆印,指印留糖霜;知道薄板的人里,小宇昨天看我搬过罐;封条擦痕里的金箔和他书包侧袋的金箔对得上;监控里蓝线补丁和书包鼓起的形状也对得上。不是从门里拿的,是从柜顶拿的。
小宇妹妹从被子里伸出手,指我膝盖上的铜模。她手背还粘着胶布。小宇说:“她昨天夜里疼,说想吃龙。我钱不够,就想把模子拿来给她看,说等攒够了再买。”他说这话时没哭,只把妹妹的手往被子里塞。
我把铜糖模用布擦净,装回我的布包。小宇站着没动,等我说话。我说:“模子我拿回去。糖画我今天给你妹妹做,不要钱。”他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我下楼,在医院的锅炉房借了块热铁板,把糖稀化开。铜糖模压出龙形,我用竹签一挑,龙尾还软,贴在窗台晾了半分钟。
我端着龙形糖画上楼。小宇妹妹坐起来,我把糖画插在床头柜的搪瓷杯里。小宇伸手要接,我说:“别碰,糖还烫。”他缩回手,站在床边看龙眼睛。我从布包里剪了一小片金箔,贴上去,金箔粘在糖上,尾巴翘了一点。
回到摊上,我把铜糖模放回木柜上层,合上薄板,空瓷罐压回原位。罐底对准柜顶那个圆印,这回没偏。挂锁扣上,钥匙别回裤腰。封条我没换,只把翘起的红纸角按平。明天出摊,还得用这把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