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水渡口的雨下了三日，缆绳泡得发胀。陆三更蹲在船头解绳扣，指腹蹭过水面，水比昨日又高了半尺。他正要收船，跳板那头来了个穿旧蓑衣的老账房，腋下夹着账本，身后两人抬一只樟木箱。
“苦竹岭关家等这最后一箱。”老账房把箱单递过来，纸角被雨洇软，“上头只写了一句话。”
陆三更低头看，箱单上四个墨字：不渡生人。
“船钱。”老账房从袖里摸出半枚铜钱，断口很旧，磨得发亮，往船头木板上一放，转身便走。雨顺着蓑衣滴到跳板上，一滴，一滴，像在数什么。
陆三更捏起那半枚铜钱。十年前那趟失镖，封条上压的就是这种半钱，断口朝左。他把钱收进襟里，弯腰去挪樟木箱。箱子沉，起了两回才抬动。阿桑在船篷下补网，抬眼看了看，又低下头，把网梭穿过第四个网眼。
半夜雨势翻了个身。船篷上先是滴滴答答，后来连成一片。陆三更睡在船尾，被一声闷响惊醒，手一摸，脚边湿了。他打亮火折子，船底旧缝开了口，水从板缝里往上冒，先是一线，接着成了一小股。
舱里五个人。抱孩子的妇人、两个回村的后生，还有一个缩在角上的老汉。孩子烧得脸通红，妇人用衣角蘸水擦他额头，擦一下，孩子抽一下。
岸上有火把晃过来。马三的声音隔着雨砸下来：“陆三更，把箱子留下，船你照开。”
陆三更没应。他把船桨横在船头，跳板上果然有人上来，一刀劈在桨杆上，木头裂了半边。陆三更手一沉，桨尾往那人膝弯一磕，那人滑下跳板，水花溅了半船。
他回身，弯腰抱起那只樟木箱。箱子压得他腰一矮。他把箱底对准裂口按下去，水从四面翻起来，船晃了一下，又稳住了。
生死一线的破船，一箱沉镖压住裂缝
“阿桑，浅水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阿桑已经在船尾了，竹篙插进水里，往左一别，船头慢慢偏开深槽。她没问为什么，也没回头，只把篙拔出来，又插下去。
陆三更抽出短刀，撬开箱盖一角，撕下内衬那层油纸。里面是抄页，字密。他塞进怀里，水已经漫过脚踝，纸湿了大半。他一边撑船一边把记住的几页在嘴里默了一遍：年、月、船号、押镖人、经手人。火把沿堤跟着跑，马三的人没船，跑不过水。
船到对岸时天刚泛白。妇人抱着孩子先下去，回头要磕头，陆三更摆摆手，把船绳绕在桩上。两个后生把老汉扶上岸。没人提那只箱子。箱子还压在船底，水退下去半尺，箱盖露出一点木头的白茬。
陆三更换了件干褂子，揣上半枚铜钱，走上苦竹岭的石阶。石阶三百二十级，他数过。关五在祠堂前磨刀，磨石上的水照着天光。
陆三更把铜钱放在关五脚边，先开口：“箱子沉了。”
关五没抬头，刀刃在磨石上走了一个来回。
“十年前那趟镖，也是我押的最后一箱。”陆三更说，“这回船上五个人，船底裂了，箱子压得住缝，人就能过河。我拿了箱里的抄页，湿了大半，记下的几页，我背给您听。”
他把年月船号一句一句说了。风从竹林里穿过来，祠堂门环碰了一下。
关五放下刀，把那半枚铜钱捡起来，在指间转了半圈。
“镖在人在。”他说，“关家的规矩，你懂。”
“懂。”陆三更把袖子捋到肘上，把手往前一送。
关五抽刀，没用刃，刀背压在他右腕上。压得很实，腕骨贴着刀背，皮肉慢慢陷下去。
刀背压腕，旧账与规矩
石阶下有脚步声。阿桑来了，裤脚全是泥，怀里抱着一角湿箱板，板上还剩半个“关”字。她走到近前，把箱板放在两人中间，张嘴要说话。
陆三更把手又往前递了半寸，没回头。
阿桑看了他一眼，把话咽回去，退到台阶边站着，手指抠着箱板上的水。
刀背在腕上停了一息。
关五把刀收回鞘里，腕上留下一道青印，横着，像一条压扁的绳。
“证词我记下了。”关五说，“失镖的账不能空。你替关家守三年镖路，断水渡口不许离。三年里过河的镖，你点，你记，少一箱，我找你。”
“应了。”陆三更说。
“箱子捞上来，木头归你，箱里的东西归我。”关五把那半枚铜钱抛回他手里，“钱留着，钉在船头。下个过河的人问起来，你就说，这是欠账的记号。”
陆三更回到渡口时雨停了。他从船底把樟木箱拖出来，箱板散了两块，他挑了最直的一块，削成木楔。半枚铜钱被他钉进船头那道旧缝，铜边贴着木纹，敲了三下，稳了。
阿桑蹲在岸边淘米，米汤倒在石头上，淌进水里。她把最后一块干粮从布包里拿出来，推到他手边。干粮是杂面掺糠的，硬，她掰了半天才分成两半。
陆三更接过一半，看见岸上那个病孩被他娘抱着等船，就把干粮递过去。孩子咬了一口，咳了两声，他娘连声道谢。
阿桑把篙横在船头，等他上船。
“走哪条水？”她问。
“靠北，浅。”陆三更蹲下去看船头的水，那半枚铜钱露在水面上，湿了又干，颜色比昨日沉了些。
他把缆绳解开，跳上船尾。阿桑竹篙一点，船离了岸。两人没提箱子，没提苦竹岭，也没提三年。船到河心，日头出来了，水面上亮晃晃的一片。他把手伸进水里探了探，说：“再靠左半分。”
阿桑没答，竹篙往左一别，船顺着那道水线滑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