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半，客厅的台灯闪了三下，灭了。就在灯灭的同一秒，朵朵把画本往地上一扣，整个人蹲下去，两只手压着画，不让我看。
我坐在沙发上没动，手里还捏着遥控器。电视里的人还在说话，我把声音按小了一格。
第一句话我没问“怎么了”。我问她：“今天谁惹你了？”
她抬起头，眼睛红了一圈，嘴还抿着。停了大概三秒，她说：“浩宇说我画得真丑。”
我说：“还有呢？”
“他说的时候，旁边还有好几个同学在笑。”她把手从画本上挪开一点，又按回去，“他说我画的人是歪的。”
我把遥控器放下。这种时候说“别在意”，她只会觉得我不懂。我往前坐了坐，问她第一句：“他说的是丑，还是他看不懂？”
朵朵愣了一下。她说：“他说丑。”
“那是他的说法。”我说，“我问的是，他看懂了没有。”
她想了一会儿，声音低下去：“他都没仔细看，就扫了一眼。”
“那他说的是丑，还是他没看懂？”我又问了一遍。
她没马上回答，低头看自己的画。画上是个扎马尾的小人，手里举着一根树枝，树画得高，叶子一片一片涂了三种绿。她说：“他可能没看懂。”
孩子的创作细节
我点点头。然后问她第二句：“他看的是你这张画，还是你这个人？”
“是画。”这次她答得快。
“确定？”
“他连我名字都没喊，就指着本子说的。”
我没接话。客厅里静了几秒，灯还是不亮，墙上一片灰。我站起来，搬了张小板凳到台灯底下。
“来，扶着灯罩。”我说。
朵朵从地上爬起来，画本还抱着。她把画本放在沙发扶手上，两只手扶住灯罩。
“往哪边拧？”她问。
“不用拧，托住就行，别让它掉。”我踩上板凳，摸到灯泡，烫手，我先用袖口垫了一下，拧了两圈，灯泡松了。我把灯泡取下来，递到她眼前。灯丝黑了一截，玻璃上有一层黄。
“看见没有？这里面断了。”
“那灯坏了吗？”
我问她第三句：“灯泡不亮，是这盏灯不好，还是灯泡坏了？”
她盯着我手里那个灯泡，说：“灯泡坏了。”
“那换一个呢？”
“换一个就亮了。”她说，“灯还是灯。”
我把旧灯泡放在茶几上，去抽屉里翻新的。抽屉里堆着螺丝刀、胶带、几节旧电池，新灯泡在纸盒里，剩下两个。我拿了一个回来，拧上去。
“扶好。”
她两只手贴在灯罩上，眼睛却跟着我的手走。灯泡拧到底，我按开关。灯亮了，光落在她脸上，她眯了一下眼。
“灯还是灯。”我又说了一遍，没说别的。
她看着灯，忽然说：“我画得不算丑。”
“嗯。”我从板凳上下来，“他说的是那句话，不是你的画。话坏了，换个说法就行，画还是画。”
朵朵蹲下去，把画本捡起来，摊在桌上。那个扎马尾的小人还举着树枝，叶子还是三种绿。她用手指把本子边角按平。
“明天他要是再说呢？”她问。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她摇头。
我说：“有一句短的，你可以不喜欢，但这是我画的。”
她抬眼看我，跟着念了一遍。声音小，字咬得还算清楚。
“再说一遍，对着灯说。”
“你可以不喜欢，但这是我画的。”
第二遍顺了，她自己也笑了一下，不是开心的笑，是那种把话拿在手里的笑。我让她再念一遍，她说“够了”，我就没再逼。
我们约好明天放学回来告诉我：她有没有说出口，对方什么反应。
她坐回桌边，重新拿起笔。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，落下第一根线，是那个小人的另一只胳膊。我去厨房倒水，回来的时候，看见她把画本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我拉过椅子坐下，等她开口。她说什么，我只问“然后呢”。
台灯亮着，旧灯泡还在茶几上，灯丝那截黑的朝上。
要是你家孩子被说过什么难听话，你当时是怎么回的？
要是你，除了这一句，还能想到哪一句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