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号仓库的铁门关着，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。老韩站在门口，裤腰上那串钥匙晃来晃去，手上还沾着机油。他说早上八点开门，发现门从里头插着，窗子铁栅没断，锁也没撬，唯独工具柜第二格空了——那本三十年没离过库的检修记录不见了。
“我拿卡尺量过，错不了。”老韩又说了一遍，手指在门框上比划，“昨天下午我还翻过，夹在扳手和套筒中间。”
老纪把三轮车停在仓库门口，没急着进门。他是来收旧设备的，车斗里还摞着两台拆下来的电动机。他先绕到传达室看了一眼挂钟，再回头望三号仓库那面墙。传达室七点五十，仓库墙上却是七点五十七。
“钟快了。”老纪说。
“这钟比我工龄还长，快慢正常。”老韩掏出传呼机看了一眼，别回腰上。
老纪跨进门槛，砂石地面上一道拖痕从头顶吊装口的方向斜着延伸到门口，窄窄的，像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走过。他蹲下，指头在痕迹上蹭了一下，抬头又问：“记录册最后一次上架是哪天？”
老韩张了张嘴。“上礼拜吧，我记不太准。”
“上礼拜几？”
老韩低头拧钥匙串上的一颗螺母，没接话。
门是碰锁。老纪从衣兜里摸出一张旧纸质车票，折了两折，顺着门缝插进去，上下轻轻挑了两下。锁舌弹开，门往外荡了半寸。老韩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这种锁，从外面关上就锁死了，不认钥匙。”老纪把车票夹回账本里，“你说你是早上开门，那这门昨晚上是谁给你从里头插上的？”
门内侧的插销槽有一道细绳磨出来的亮痕，木头被磨得发白。老纪抬头看门底，门板和地面之间有一指宽的缝。
“从门底拉绳，把插销带过去，绳一抽，里头就锁了。”他站起身，拍拍手上的灰，“你说是在外头拿钥匙开的门，可这锁根本不用钥匙。你钥匙串上还多了一把新铜钥匙，对着光看，齿口亮得能照人，没下过几回锁孔。”
老韩把钥匙串往腰后挪了挪。“这钥匙，别处捡的。”
“捡的还穿了把新环？”老纪没追问，往仓库角落里走。墙角放着个搪瓷缸，缸底压着半张纸，边缘撕得很齐。老韩抢上来收，老纪已经看清了上头那行字：明早六点，纸车票在老地方。传呼机号码是本地段的，老纪认得——废品站帮工小罗上个月拿这号码往他摊上叫过两回卖废铁。
巷口配钥匙摊的老锁匠正在磨一把仿古挂锁。老纪把铜钥匙放在摊面上，老锁匠扫了一眼就认出来：“前天小罗拿来的，配的就是纺织厂那种老样式，说是韩师傅让配的，旧锁难开，得留个后手。”
老纪回头看了看巷子深处。小罗正蹲在废品站门口拆一台旧电扇，看见他，站起来，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，没躲。
“钥匙是我配的，门是我开的。”小罗说，“韩爷爷让我取那本记录册，说里头夹着东西，得送到该看的人手里。我从隔壁车间翻上行车轨道，掀吊装口的铁盖下来的，出来又把盖合上。”
老纪没接话，先回了仓库，沿着陡梯爬上行车轨道。吊装口的铁盖边缘蹭掉了一片锈，露出底下发亮的铁色，新鲜得很。他掀开铁盖，底下压着半截吊篮绳，绳头毛糙，断口不齐。
这回他把车票、铜钥匙和绳头一并摆在老韩面前的工具柜上。老韩坐在木凳上，半天没动，伸手把挂在墙上的钟摘下来，倒过来看背面。
“快七分钟。”他说，“我调过的。小罗六点四十掀盖进来，七点前走，我想着报七点五十丢了东西，谁也不会算到这么细。”
“可你算漏了吊装口的锈。”老纪说，“还漏了那把新钥匙，漏了门底的绳槽。”
老韩把钟重新挂回墙上，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。“这回我量错了。”
他从工具柜最下层抽出一本旧账本，翻到夹层，把一张复印纸推到老纪面前。纸上是九三年的工伤私了协议，字迹发灰，两个指印按在末尾。受伤的那个工人姓罗，右手中指让梳棉机轧掉两节；后来厂里给了八百块钱，让他签了字。
“小罗是他孙子。”老韩说，“那孩子要考技校，家里要材料，可原件我不能交出去。我还在厂里领着退休金，账一翻，谁的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“所以你让小罗取走原件，自己再报个密室失窃。”老纪把那张车票夹进账本里，“丢的是账，不是钱。查来查去，只能记一笔失窃，谁也不用认当年那笔私了。”
老韩盯着工具柜，柜面上并排摆着卡尺、扳手和那串多了一把新铜钥匙的钥匙串。
“复印的这份，你拿着。”他说。
“我收旧设备，也收旧账。”老纪把账本合上，掂了掂，换了个手，“先过秤吧。”
老韩没动，过了会儿才站起来，把钥匙串从裤腰上解下来，搁进工具柜第二格，跟扳手和套筒并排放着。那把新铜钥匙的齿口朝上，映着铁窗透进来的光，亮得扎眼。
老纪抱着账本走到门口，又停下，回头看那面墙。挂钟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，指到七分的位置，咔嗒一声，跳过了一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