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国庆黄金周的周六,钱进在酒店宴会厅门口来回走,手机贴在耳边,听筒里的声音大得旁边签到的人都回头。原定司仪堵在高速上,导航显示还要两个钟头。
新娘的母亲王阿姨把合同摊在签到台上,手指压着违约那一条:“退一半,现在就退。”钱进说阿姨您先坐,王阿姨说不坐,我站这儿等。
钱进冲进仓库的时候,许小满正蹲在地上给音箱贴编号,膝盖底下垫着一张旧报纸。钱进把他拽起来,说跟我走。许小满说这台的号还没贴完。钱进说回来再贴。
路上钱进只交代了一句:“照着单子念。”单子是三步纸,边角卷了。许小满接过去,从头看到尾,没问第二句。
电梯里,伴娘林小姐站在他斜后方,镜头对着他那双球鞋拍了一张,鞋头磨出了白边。她发进姐妹群,配文两个字:完了。
开场前十分钟,许小满在侧台对着话筒“喂”了两声。宴会厅里碰碗的动静停了一拍,又响起来。只有跟车来的杜大壮听见了,他站在音箱旁边,嘴张了一下,没敢说。
搬音箱的人站在了话筒前
他开口第一句不是“尊敬的各位来宾”。他把话筒递向台下:“小朋友,你先坐,那个位置一会儿要上菜。”抢座的小孩愣了愣,坐下了。三分钟后,原本分坐两侧、互不搭理的两家人开始互相递瓜子。
宾客群里跳出第一条消息:“这司仪哪请的?”
第二条:“不像婚庆的,像电视台下来的。”
第三条:“我猜是新娘同学,义务帮忙。”
林小姐在群里连发三条:他是搬音箱的,他是搬音箱的,他真的是搬音箱的。没有人接她的话。过了一会儿,有人回:伴娘真会开玩笑。
钱进在角落盯着手机,尾款到账提醒弹出来。他把报价在嘴里改了口两次,第一次说“这个价也就这样了”,第二次说“早知道他这么能说,我合同该往上写”。改到一半他抬头,看见王阿姨站在侧台边上,手抱着胳膊,没回座位。
仪式进行到交换戒指,酒店这一层跳了闸。灯灭得干净,连应急指示牌都暗着。厅里有人“哎”了一声,椅子腿蹭地。
许小满的声音在黑暗里继续,不快不慢:“灯一会儿就来。现在两位新人站着别动,手别松。”
黑暗中的定心丸
灯再亮的时候,全场没有一个人起身。
戒指盒是空的。花童捏着盒子,嘴一瘪,哭了。林小姐蹲下去翻托盘,翻出两片花瓣。门口这时候站了个男人,端着酒杯,西装扣子系错了一个,没人请他。
许小满先对花童说:“盒子给我,你去把那朵花拿来。”花童抽着气去了。
然后他对着全场说:“戒指在新郎左边裤袋,刚才拍照时他塞进去的。”
新郎一摸,摸出来了,脸涨红,台下笑起来。
门口那个男人的酒杯被蒋经理接了过去。蒋经理低声说了句什么,把人往走廊引。许小满在台上补了一句:“门口那位是我让留的座,先喝口水。”
这三件事办完,暖场音乐才放到第二段。
蒋经理第一次走到台边,摸出烟递过去。许小满摆手:“不会。”蒋经理把烟收回烟盒,转头叫服务员:“主桌的酒换一下,换柜里那个。”
敬酒环节,角落里一位宾客拦住钱进:“这人签的哪家?”钱进说不签哪家,我们公司的。那人问了两遍,第三遍钱进没答上来,因为他确实没跟许小满签过任何合同,仓库杂工是按天算钱的。
那人最后把名片塞进许小满的围裙口袋。许小满端着托盘从人缝里过,没看。
散场后他收拾音箱线,把名片从围裙里摸出来,塞进音箱包侧袋,和那条卷边单子放一起。
钱进追出来问:“你明天有空没有?有个场子……”
许小满把音箱包带子往肩上挪了挪:“我明天还要上早班。”
这是整晚他说得最长的一句。
周一早上,仓库里刚开门,杜大壮和几个工友凑了个信封,塞到他手里。杜大壮说:“都知道了,圈里那事不丢人,被封杀也不丢人,手艺还在就行。”
许小满没拆。信封在手里压了压,放回杜大壮的工具箱上。他扛起一台音箱,掂了掂:“这台轻。”
杜大壮站在门口,看他把音箱搬上货车,回头对工友说:“你们看,他都不解释。”
工友问:“解释什么?”
杜大壮压低声音:“我昨天还听说,他是自己从电视台走的。”
货车倒车,倒车提示音一声一声,许小满在车斗里把音箱摆正,抬手拍了拍箱体上的编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