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龟在池塘里住了很多年。它背上的壳有一道旧伤,是早年被碎玻璃划的,长好了,留下一道白印。
每年入夏,它都要找块石头晒背。晒背的时候四条腿摊开,脖子伸得直直的,一晒就是小半天。
今年它常去的那块青石不见了。
那是池塘中间最大的一块,露出水面半尺高,太阳一照就暖。物业的人把它清走了。有人说,怕孩子爬上去摔着。
老龟绕着空出来的水窝转了三圈。水底只剩一圈浅浅的印子。它把脑袋探出水面看了看,又沉下去。
它游到浅水区,爬上一截旧木头。木头太轻,它一翻身就晃,水波一圈圈荡开。
木头太轻,一翻身就晃
老龟缩回壳里,等了一下午。
放学的时候,几个孩子跑到池边。一个男孩把书包往木头一头一压,木头稳住了。老龟这才把脖子伸出来,晒到了太阳。孩子们蹲在岸上看它,谁也没伸手去碰。
第二天,物业在池边砌了一块水泥台。又平又宽,看着比青石还像样。
老龟爬上去,前爪刚伸出来,又缩了回去。水泥吸热,晒了一上午,烫得像锅底。
它在水泥台上趴了一会儿,慢慢退下来,回到水里。
那几天,它沿着池边慢慢走。走一段,停一停,把脑袋左右转转。它记住了从排水口到柳树根的一条小路:先过两块青砖,再绕过一丛水草,最后钻进柳树垂下来的枝条底下。
柳树根下有一小片浅滩,树荫遮着一半,水温温的,不烫。每天傍晚,老龟从这条小路爬过去,趴在那片浅滩上。
小满常来喂鱼。她发现老龟走那条路,就蹲在岸上数:过两块砖,绕一丛草,钻到柳条底下。数完她跟旁边的孩子说:“它认得路。”
入夏以后,天一直没下透雨。池塘的水位一天天往下落。
柳树根下的浅滩干了。泥面上裂开细小的口子,踩上去硬邦邦的。
老龟在小路上走到一半,停住了。它往前探了探,又退回来。
这是它第三次挪窝。
它没有再往池塘深处去。它爬上岸,沿着墙根走,走到保安亭旁边,趴下来,不动了。
保安老陈正端着饭盒吃饭。他低头看了看,把饭盒放下,蹲下来。
没地方晒了是吧
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。”
老陈认得它。他见过它背上那道白印,也知道它每年夏天都找地方晒背。
他伸手在龟壳边上摸了摸,没把它抱起来。太阳晒着保安亭的水泥地,老龟的壳摸上去是温的。
“没地方晒了是吧。”老陈说。
小满和几个孩子跑来告诉老陈。他们说池塘边那块水泥台太烫,柳树根下又干了,老龟在保安亭边趴了一上午。
“我们想给它搭个晒台。”小满说。
老陈问:“石头哪儿来?”
“花坛边上有一块,半埋在土里。”
老陈跟着去看。那块石头不大不小,一个人抬不动,几个孩子更抬不动。
他回保安亭拿了铁锹,把石头从土里撬出来,一点一点往水边推。孩子们在旁边喊:“往左一点,往左一点!”
往左一点,往左一点!
石头推到水边,老陈用脚踩了踩,踩实了。石头一半浸在水里,一半露在外面,正好晒得到太阳。
老龟还趴在保安亭旁边。老陈走过去,用铁锹把儿轻轻碰了碰它的壳边。
“行了,那边有地方了。”
老龟慢慢抬起头,往前爬。它爬过保安亭门口,爬过墙根,爬到水边,在那块石头前停了一下。
然后它爬了上去。四条腿摊开,脖子伸出来,一动不动。
小满蹲在岸上看了很久,小声说:“它睡着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,石头边多了一块小木牌。是孩子们用蜡笔写的,字歪歪扭扭:“龟龟晒台,请勿搬走。”
老陈看见了,没拔。他弯腰在木牌下面压了两块小石头,怕风把它吹倒。
老龟还是按它记住的路来。从排水口过两块青砖,绕一丛水草,再爬到石头上。有时候它从保安亭门口过,老陈在亭子里抬抬手,它就过去了。
路过的人看见那块石头和木牌,会绕开走。有小孩想伸手,大人拉一把:“别动,那是龟的。”
夏天过去,石头还在,木牌还在,老龟也还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