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林知夏搬进城西那套老小区六楼的两居室,是三月的事。房东周阿姨带她看房,推开次卧的门,一股樟脑丸的味道。周阿姨指着阳台说,朝北,晒不到太阳,晾衣服能干,就是慢。她点了点头,第二天就把行李搬了进来。
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纸条,是上一任租客落下的,也可能不是。字迹很硬,横平竖直,写着:地铁检修,零点三十出门,四点五十回来。她把纸条揭下来,翻到背面,背面是空的。她找了张自己的便签纸,写:排版校对,凌晨两点到六点,白天补觉。写完贴在旁边,两张纸条并排,像两张作息表拼在一起。
共用的东西有三样。卫生间,洗衣机,还有一个朝北的阳台。
她第一周没见过他。第二周也没见。有一次她凌晨两点出门倒垃圾,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她听见楼下有脚步声,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,一下一下,很稳。她站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,脚步声拐进了另一栋楼。
洗衣机是老式的波轮,预约面板上的数字磨损得看不清。她习惯把预约设成六点,洗四十分钟,醒来正好晾。可连着一个星期,她起床去看,洗衣机里都是空的,衣服已经在阳台上挂好了。预约时间显示五点二十。
她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两秒。五点二十,正好在他回来之后,她起床之前。
她没问。当天晚上,她把自己那条毛巾从卫生间的架子上拿下来,挪到最右边,中间空出一格。
楼下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亮着。凌晨两点,她下楼买关东煮,推门进来,店员小杨抬头看她一眼,手上接着舀汤。
「你室友十分钟前刚走。」小杨说,「还是那两串萝卜。」
「嗯。」她拿了一个纸碗。
「萝卜给他留着呢。」小杨用夹子敲了敲锅边,「他就吃这个,别的不要。」
她端着碗站在收银台前掏钱,摸出小票的时候,发现背面被人用圆珠笔圈了个圈,圈里写了四个字:明天降温。她认得那笔迹,横平竖直,和冰箱上那张纸条一样。也认得那支笔,玄关鞋柜上放着一支蓝杆圆珠笔,一直没人拿走。
回家以后,她在冰箱便签上写:知道。写完看了看,撕下来,重新写:洗衣机的预约别乱改。贴上去,回屋了。
第二天醒来,那张便签还在。旁边没有新的。
下午下暴雨。她睡得死,是被雷声砸醒的,醒来看手机,四点二十。她坐起来,脑子里先过了一遍阳台,赤脚趿着拖鞋就往外跑。
阳台的地上接了三个塑料盆,上面那根晾衣杆上只剩两件深蓝色工装,她自己的那件灰衬衫不见了。
她站在阳台门口,看了看那三个盆。盆里的水已经快满了,雨还在下,风把雨点子往里灌。她把盆挪了挪位置。转身要回屋的时候,看见她房间门口的小凳子上叠着一件衣服。
是那件灰衬衫。叠得很板正,领口朝上,袖子折在胸前。她拿起来,袖口还带着潮气,没干透。衬衫底下压着一张便利店的纸巾,纸巾上写了几个字:阳台漏雨,接了三盆。
她把衬衫挂了回去。晾衣杆上,他那两件工装占了靠外的半根,她原先那半根现在空着。她把衬衫挂上去,往屋里那侧让了一截,杆子上就空出了一段,正好还能再挂两件。
台风是九月来的。那天晚上,物业在楼下贴了通知,说夜间检修取消。她在厨房烧水泡面,听见门响,回头看见陈屿拎着一个塑料袋进来,袋口冒热气。
「地铁停了。」他说。
「嗯。」她把泡面桶盖上。
他把袋子放在折叠桌上,拉开椅子坐下。桌上还有她摊着的校对稿,她挪了挪,腾出一块地方。两个人对面坐着。窗外的风把玻璃拍得直响。
他打开袋子,是关东煮,两串萝卜,几块昆布,还有两个海带结。他拿了一双一次性筷子递过来,她接了。
「楼下说要装电梯。」她夹了一块萝卜。
「公示贴了半个月了。」
「多少钱一户?」
「六楼摊得多。」他喝了一口汤,「周阿姨上个月提过一次,说下个月房租涨两百。」
「涨了?」
「还没定。」他说,「她问我答不答应。」
她把汤里的昆布挑出来,放到他碗边。他看了一眼,没说话,夹起来吃了。
两个人在折叠桌前坐到十一点四十。没提洗衣机,没提那件衬衫,也没提谁的作息。吃完他把袋子收起来,她擦了桌子。他起身去阳台收衣服,回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件灰衬衫。
两个人对看了一眼。她说:「还没干透。」
他把衬衫搭在椅背上:「明天我上早班,顺手。」
第二天她照旧上夜班。出门前站在洗衣机前面,把预约从六点改回五点二十。手指悬在按钮上停了一下,又按了两下,改成五点十分。
冰箱上贴了张新便签,只有一行字:五点十分,别迟到。
她没署名,他也没有回。
早上六点,洗衣机在阳台上转起来,声音很响,整个屋子跟着抖。晾衣杆上新挂了一件灰衬衫,旁边空着半根杆子,谁都没去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