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刘姐在业主群里发了一张表格,配了段六十秒的语音。语音里她说这是加装电梯的分摊方案,六楼掏四万八,五楼三万六,往下每层减八千,一楼不出钱还倒拿两万补偿。发完不到五分钟,群里刷了二百多条消息。
二楼的老周说凭啥一楼拿钱,他家遮光最厉害。五楼的李老师发了个计算器截图,说这个比例不对,六楼才比五楼多一万二,以后电梯电费怎么摊没写。王阿姨连发三条语音,每条都是五十秒往上,中心意思是她三楼出两万八太贵了,当初买房三楼比六楼贵了八万,现在倒好,装个电梯全找补回去了。刘姐回了个笑脸表情,说大家先看方案,周六上午居委会开协调会,电梯公司来人当面讲。
一溜的“收到”刷过去,中间夹着老唐的一条,就俩字:收到。没有标点。王阿姨在群里喊老唐:六楼唐哥,你家掏最多,你没意见啊?老唐没回。王阿姨又发一条:唐哥你要是没意见,我就当你同意了。过了一刻钟,老唐回了个“行”字。
第二天一早王阿姨在楼下碰见老唐遛弯。老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头是两根油条一袋豆浆。王阿姨拦住他问,唐哥,电梯的事你咋看?老唐说,电梯好。王阿姨等着下文,老唐撕了半根油条搁嘴里嚼,又说,就是井道得再往东挪半米。王阿姨没听懂,问啥叫井道。老唐拿油条比划了一下,说电梯那个铁架子。王阿姨问为啥要挪,老唐说,挪了不挡光。王阿姨回家就在群里发语音:六楼老唐啥也不懂,问他意见就说电梯好,还说挪半米不挡光,他也不看看他家在六楼挡谁的光了。群里有人跟了个捂嘴笑的表情。
周六上午九点,小钱带着三个人进了居委会。他穿白衬衫黑西裤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手里提着两个易拉宝,腋下夹着一沓效果图和报价单。刘姐给他倒了杯茶,小钱没喝,先把效果图一张张铺在会议桌上。效果图印得漂亮,电梯井道是香槟色玻璃幕墙,顶上一盏太阳能灯,底下一行小字写着“科技改变生活”。
人到齐了,小钱站起来讲。他先讲政策,说国家补贴二十万,剩下的按楼层分摊,又讲技术,说井道采用钢结构装配式,施工周期四十五天,对居民影响极小。最后讲安全,他掏出一张结构计算书复印件,说这是设计院盖章的,抗风抗震都达标。刘姐带头鼓掌,说小钱经理讲得清楚。王阿姨低头拿手机算自己家两万八能分几期。二楼老周问补偿款啥时候到账。小钱一一答了,气氛挺好。
老唐坐在角落里,穿的就是那件蓝布夹克,孙子骑在他腿上拿他的钥匙串玩。小钱带来的图纸有好几张,效果图、平面图、结构图,老唐一张张翻,翻完正面翻背面。小钱讲完问,各位还有啥问题?老唐还在翻。小钱就点了名:六楼这位大叔,您看看有啥意见?老唐抬起头,说,画得挺好看。然后从桌上抽了张作废的平面图,对折,再对折,把两个角往里一窝,手指头压了两道痕,一架纸飞机就成了。他递给孙子,孙子举着飞机在会议室里跑了一圈,飞机脱手,晃晃悠悠飞出去,一头栽在小钱脚边。
小钱脸色不太好。他压低声音跟刘姐说,这大叔是不是隔壁单元请来的?刘姐说不能吧,老唐就一退休老头。小钱说,你看他那个折法,明显是故意搅局,把会搅黄了好跟咱们讨价还价,这种我见多了。刘姐半信半疑,说不能吧,老唐平时连群消息都不咋回。小钱说,越是这种越难缠。
跟小钱来的设计院小年轻弯腰把纸飞机捡起来。他本来是要还给那孩子的,手捏到机身时愣了一下。小年轻把飞机拆开,图纸展平,机翼那道折痕正好压在平面图东侧一排虚线标记上。他伸长脖子看了半天,又掏出手机翻出电子版图纸比对,手指头点在屏幕上,来回划拉。小钱还在跟刘姐嘀咕,小年轻扯了扯他袖子:钱哥,你看这道折痕。小钱扫了一眼说,咋了?小年轻指着图纸下方材料表那一行:钢梁型号,十二号槽钢改成了十号。小钱凑近一看,笑容收住了。他拿过图纸对着光看了看,那道折痕不偏不倚横在钢梁替换的位置上,跟拿尺子比着画的一样直。
刘姐凑过来瞧,没瞧出啥名堂,问小钱咋回事。小钱说没事没事,回去再核一下。可他脸上那点笑已经挂不住了,手在报价单上翻来翻去,纸角都捏卷了。刘姐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条:老唐好像懂点。群里没人接话,过了两分钟王阿姨回了一条:懂啥?他连井道是啥都不知道。刘姐看了看老唐,老唐正拿孙子的水壶喂水,啥也没说。
小钱把图纸折好塞回包里,说折纸不算数,小孩玩意儿。老唐也不争,从裤兜里掏手机,说给你们看我孙子昨儿在幼儿园画的画。他翻相册,指头划得快,一下划过头,带出一张老照片。照片边角发黄,上头一群穿工装戴安全帽的人站在一块,后头是塔吊和图纸架。刘姐只认出中间那个是老唐,年轻了三十岁,头发黑着,站得笔直。刘姐说唐哥你以前干工地的?老唐说是啊,搬砖。小钱瞟了一眼照片,眼睛忽然定住了。他认出来照片背景那栋楼——去年公司投一个学校项目,资格审查没过,连投标资格都没拿到,就因为甲方要求钢结构专项业绩,他记得清楚,那个项目效果图跟照片里这楼一模一样。小钱把手机还回去,问老唐:您以前在哪个单位?老唐把手机揣兜里,说早黄了,不提了。电梯装不装都行,我爬六楼当锻炼。
王阿姨在旁边听见了,当晚就在群里发语音:我跟你们说,老唐会看风水,他折的那个飞机线正好压在图纸关键地方,人家是懂行的。有人回:王姐你白天还说人家啥也不懂。王阿姨又发一条:我那是不了解情况,老唐这人低调,你们不懂。
第二天上午电梯公司技术总监来了,带着小年轻重新勘察。总监拿仪器在楼栋东侧测了半天,又调出地勘报告对了一遍,当场拉下脸。井道按原方案偏移半米,东侧承重墙底下是回填土,电梯井压上去,低层墙面百分之百开裂。总监把报告往小钱怀里一塞:谁让你改钢梁的?谁让你不跑计算书就出图的?小钱脸涨得通红。下午小钱拎着一兜水果上六楼找老唐,老唐正在楼下花坛边给孙子修玩具飞机,螺旋桨摔掉了,老唐拿小刀削了根冰棍棒往里塞。小钱说唐叔对不住,方案错了,您那个半米说得对。老唐头没抬,拿砂纸磨冰棍棒,说下次画图别把线画太细,看岔了容易。小钱站那儿搓了半天手,把水果搁石凳上走了。
刘姐第二天一早就堵在老唐家门口,说唐哥,社区要成立加装电梯监督小组,你来当顾问,一个月给八百块钱车马费。老唐说不要钱,有事喊我就行。刘姐不干,说那不行,得正规。老唐老伴正好出来倒垃圾,听见了就在群里回了一条:你们别瞎传了,他就是个退休瓦工,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,会看个图纸有啥稀罕的。群里安静了半分钟,然后王阿姨发了一条:瓦工能看出钢梁换了?我不信。又有人跟了一条:唐嫂你是不是在替他打掩护?老唐老伴没再回,群里越聊越玄乎,有人说老唐是退休高工,有人说他是设计院总工返聘,还有人说他是哪个项目的总指挥。
老唐从刘姐手里接过那份重新出的方案,翻了两页,拿笔在井道位置画了个圈,递给刘姐说,按这个来,行。刘姐问他,唐哥你到底啥级别?老唐把孙子的玩具飞机往花坛外一送,飞机打着旋落在冬青丛上,孙子跑过去捡。老唐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,叫老唐就行。老伴在屋里喊他吃面,他转身往楼道走,布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的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