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锦华苑的铁门只开了半扇。老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,挎包带子磨出毛边,从缝里侧身进去。
物业经理钱伟追出来,手一拦:“临时工是吧?抄完就走,别跟住户多话。”
老韩点了下头,没停脚。网格员小林跟在后面,手里抱着新发的台账本。
三号楼一单元,水表井盖锈住了。老韩蹲下,用起子撬了三下才开。井里潮气扑脸,他拿手电照表盘,看了三分钟没动。
小林催:“韩师傅,一户几分钟,十二户呢。”
“这户一个月二百四十吨。”老韩说。
小林愣住:“三口之家,十二吨顶天了吧。”
“顶天十五吨。”老韩把数字抄进本子,字很小,一行只写六个字,“这户半年都是二百以上。”
钱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。他蹲下来看表,脸色一点点往下沉,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。
“韩师傅,抽烟。”
老韩把烟推回去:“不抽。”
“这数……有时候表不准。”钱伟压着嗓子,“你别往上报,我让厂家来校。”
老韩翻开本子,写了第一行字:三号楼一单元,二百四十吨,连续六月。
第一行字:数据的真相
写完合上本,站起来。钱伟的手还举着那支烟,风一吹,烟灰落在自己鞋面上。
第二天施工队进场。包工头马彪把报价单拍在物业办公室的桌上,声音大得走廊都能听见。
“全小区管网更换,八十六万,工期四十五天,一口价。”
吴敏端着茶杯打圆场:“专业的事,听专业的。”
老韩从门口进去,没坐下,低头看那张展开的管网图。他裤兜里摸出半截铅笔,在图纸上画了三个圈。
“换这三米。”他说,“其余不动。”
马彪笑:“你一个抄表的——”
“三十一万够。”老韩打断他,“二十天完事。”
屋里静了两秒。吴敏的茶杯盖磕了一下杯沿。
马彪把图纸一拍:“你懂什么?这管径、这走向,你量过?”
“挖开三号楼西侧。”老韩收起铅笔,“下面两根管子接错了。进水和回水倒了,水压一高就串流。”
马彪盯着他看了半分钟,扭头对工人说:“挖,就挖那儿,我倒要看看。”
第二天上午九点,三号楼西侧的水泥地被铲开。第三铲下去,闷响一声,泥浆先冒出来,紧接着水柱冲起两米高,砸在临时围挡上,哗哗响。
是主管,一百五十毫米口径。
第二行字:管网的秘密
工地一下乱了。有人往后退,有人喊关阀。六栋楼的供水全断,楼道里开始有住户探头骂。
马彪脸都白了:“谁把线勘错的?”
老韩抢过工人的对讲机,按下通话键,报得又快又准:“先关西门总阀,编号零三八;再关四号楼东侧零五一;最后三号楼负一层零六二,顺序不能反。”
对讲机里回了一声“收到”,他转身从包里抽出一张白纸,靠在井盖上算数,笔尖压得很重。
“管径一百五,压差零点三,补水量四十六吨。”他抬头,“调两台水车到西门,先供一层到三层的老人户。”
十一点整,水来了。楼道里有人拧开水龙头,喊了一声“有了”。楼下站着的居民开始鼓掌,稀稀拉拉的,后来越拍越齐。
马彪蹲在泥里,裤腿全是水泥点。他捡起一瓶矿泉水,擦了两下瓶身,递过来。
“韩师傅,留个电话。”
老韩接了水,没喝:“要电话干什么?”
“以后图纸先送你过一遍。”马彪把手机递过去,“我这人认输,但得输个明白。”
老韩报了号码,尾号是七个数字,马彪一个不落敲进去。
第四天上午十点,一辆白车停在小区门口,车身上印着省水务设计院的字。下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抬脚就往里走,隔着人群喊了一声。
“韩总!全院都等您签字呢。”
钱伟正端着保温杯喝水。杯子落地,盖子滚到花坛边,茶水流了一地。
第三行字:身份的落差
他愣了三秒,猛地转身:“吴主任,三号楼三年的水压台账,我这就抱来,一张不缺!”
吴敏没应,手里的记录本已经翻开在膝盖上。
老韩把本子拿出来,翻到第三页,写完第四行字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“那根私接管的另一头。”他抬起眼,“不在住户家。”
钱伟张嘴,喉咙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老韩把本子合上,夹在腋下,往小区深处走。走了五步,回头对马彪说:“那三米管,别急着补。下面还有根一百的,明早挖出来给我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