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市的书肆将闭未闭，日头偏西，巷口收摊的声渐密。周令仪把案上散着的旧籍按类归拢，素色襦裙的袖口用一枚铜扣束着，免得蹭了书页。周掌柜在里间算账，算盘珠子隔一会儿响一下。门帘被风卷起半角，一个着青衫的年轻人侧身进来，先向柜台上一揖，说秘书省校书郎裴述，来寻一部《说文解字》的旧版，缺页也不妨。周令仪隔案答道，旧版在靠墙第三架，缺页怕是不少。她取钥匙开架，裴述跟到架前，又退开半步，只把书名和版式说了，说秘书省要校一部残本，需寻同版残页比对，若有缺页，正好借校书之职多留一留。周令仪没接这句，只抽出一册递过去，书脊上的线松了，她用指腹把线头按平。
周掌柜听见动静，从里间出来见了礼，叫令仪把第三架的旧版都搬出来，让裴述慢慢对。
案上摆着一壶温茶，两只粗瓷盏。周令仪给父亲续了茶，又替裴述倒一盏，袖口收得紧，还是蹭到案角墨碟。墨碟一翻，黑汁沿着碟沿淌到案上，裴述解下腰间青帕按过去，帕子吸了墨，边角也沾了周令仪指尖一点。她缩手，他说不妨，帕子回去洗得净。她把帕子往他那边推，他却不收，只说先压着，免得墨洇了底下那册《说文解字》。两人隔案站着，一个按帕角，一个按书页，指节在案面上离得很近。周掌柜在里间问是谁，令仪答是秘书省裴校书。
帕子便暂留在书肆，压在缺页的《说文解字》底下，只露出沾墨的一角。
帕子留在案上，他隔门槛还了墨痕
三日后，书肆上门板，一块一块合进门槛槽里，只留半扇透气。裴述立在半扇门外，青衫上沾着些微尘，手里叠着那方青帕。他说帕子已洗净，只那一角被周姑娘补过，针脚细密，他不好拆，便原样叠来了。周令仪接过，隔门槛站着，指尖在补过的帕角停了停。帕角墨痕被新线压住，像把一块旧墨圈在里头。巷口陈阿婆正收胡饼炉，铁夹碰着炉沿响了一声，她朝这边看了一眼，没言语，只把门帘放下，转身往炉膛里添了把炭。周令仪把帕子收进袖中，问旧版缺页可对出了眉目。裴述说对出三处，有一页缺了半张，想请她补。
她说补一页要两日，纸色得配。他应后日来取，说完退下台阶，鞋底在青石上蹭了一下。
书肆进了一批旧籍，捆作几摞堆在堂后。周令仪理到晌午，在一部《玉台新咏》里翻出一枚纸签。正面写着某卷某页疑误，字迹瘦而稳，是裴述的笔；背面画着一只装书用的竹匣，匣盖开了一条缝，旁边注了尺寸。她把纸签压在镇纸下，没去问他。
后日裴述来取补页，她把补好的《说文解字》摊在案上，又顺手把那部《玉台新咏》搁在对面。两人隔一册书说话，他说这页补纸帘纹太密，与原书差半分。她答仓里只有这一种旧纸，若要更薄，得等南边纸行的船。风从半扇门里进来，吹起案角一张衬纸，裴述伸手按住，指腹压着纸角，过了片刻才收回。周令仪把纸签从镇纸下抽出，推到他手边。他看了一眼，没拿走，只说背面画的竹匣，是秘书省装残卷用的样式，若书肆肯接装书的活，他可将尺寸留下。
周掌柜从里间出来，见两人隔案说纸，便叫令仪去灶间提水。裴述说不必麻烦，周掌柜已经转身去后院。令仪提了铜壶回来，替父亲那盏续满，又给裴述倒茶。裴述接盏时，小指在盏沿下停了停，茶面晃了一下，没洒。
茶面微晃，指尖未离
令仪把补页的边裁齐，用棕刷蘸了面筋浆，沿书脊薄薄刷一道。裴述问这浆可伤纸，她说旧纸吃浆，比新糊稳。他点头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签，正面写着补页次序，背面仍是那只竹匣。她收在针线匣里，与青帕隔着一层布。巷口陈阿婆送两块胡饼来，见两人隔案低头，把饼搁在门槛内，说趁热吃，便回身去看炉子。
上元前一日，巷里已有人挂灯。媒人进门时，周掌柜把堂前条案上的算盘收了，换上茶盏。周令仪在帘后听着，媒人先说裴校书人品端方，又说秘书省旧书堆积，要添一名装书匠，裴述已在司里递了呈，想聘东市书肆周氏女。周掌柜没立刻答，只问聘礼单子可带来了。媒人从袖中取出礼单，周掌柜逐行看，看到最后一笔，念了声旧帕一方，声音低下去。院中抬匣的人把箱笼放下，令仪从帘缝里看见匣盖开着，那方补过的青帕叠得方方正正，帕角墨痕还在，新线压着旧墨，针脚是她那日缝的。
她从帘后把那页新补的《说文解字》递到父亲手边。周掌柜接过去，对着窗光看了看，又低头对了对礼单上的尺寸，折进袖中，回身让媒人吃茶。帘外有人把灯笼点上，光落在门槛上，那道被门板磨出的槽里还嵌着一点碎纸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