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年终互评通知贴在三楼布告栏,红纸黑字,要求手填纸质表,表背照例印着同组回避条款。许棠站在跟前看了两遍,把表扯下来。建筑组归她收齐,沈桥那份落在结构组最后一个抽屉。两人搭档三年,图纸来回签字,没在同一个食堂吃过饭。
晒图机卡纸那天下午,许棠正赶着出第七页节点图。沈桥拆开侧盖,捏出一团烫手的皱纸,顺手把一张裁好的废晒图纸压在她图筒底下。上面是红蓝铅笔:第7页梁高少两公分。她翻图纸找梁高标注,他蹲在地上装侧盖,膝盖压住一截散出来的晒图边。
“字签在哪一栏?”许棠问。
“先按老规矩来。”沈桥说。老规矩就是图纸往图筒底下一塞,不说明,不留言条。
行政收表前一天,许棠去晒图室清点份数。沈桥那张表摊在裁图台上,大概刚勾完,露出一截。“是否同意续任同组”那一栏,黑笔勾了“不同意”。她把自己的表从图筒里抽出来,同一栏,也勾了“不同意”,备注只写“服从安排”。钢笔尖在“不同意”三个字上洇开一个小墨点,她拿裁纸刀刮掉了,纸面留下个毛边。
两个人开始分开跑项目。沈桥从三楼西头搬到东头,中间隔着两个会议室和一台常年嗡嗡响的复印机。可每天下午五点二十,晒图机准时跳停,比下班早十二分钟。沈桥在走廊这头喊一嗓子“机器得歇”,许棠就收拾图筒下楼赶末班车。她没打听过这台老机器为什么定在这个点停,只晓得从自己进院那年就这样,机身上出厂铭牌都没了漆。
有一回她加班翻废纸篓找裁下来的废边,翻到一张折过两道的纸——外地分院借调申请草稿。申请人栏写着沈桥,日期比互评表早了整两周。她把纸按原折痕折回去,搁回废纸篓,手上沾了点碳粉,蹭在白衬衫袖口,搓了两下没搓掉。
季度汇报,投影仪接触不良,画面闪了三回。许棠抱着晒好的图纸进会议室,沈桥把红蓝铅笔递给她。红笔标的是周主任最在意的成本项,蓝笔在梁柱节点旁写了“可优化”三个字,笔迹压着上回审图的铅笔印。轮到她汇报,图纸一张张过,没出岔子。
轮到沈桥,他把投影关了,直接挂图纸——许棠去年被否的节点图。那套图她记得清楚,周主任当时拿红笔划了个叉,说“太保守”。沈桥把图挂上去,署名只写了“许棠”两个字,图签栏盖的是晒图室的长方章。
许棠站起来:“这图谁签的字?”
沈桥把红蓝铅笔别回口袋:“先按老规矩来。”
周主任咳了一声,翻手中名单:“分院借调,沈桥。下个月报到,别给我留尾巴。”翻页的时候,许棠瞥见名单上原来打印的名字是自己的,被黑色签字笔划掉,旁边补了“沈桥”俩字。笔画压得很实,纸面凹下去一道槽。
下班前许棠去推自行车,车筐里落着一只纸飞机,折得方方正正,拿互评表折的。她拆开,正面“是否同意续任同组”勾着“不同意”。背面铅笔写:“若同组,须报备调岗;我先走,你别动。”机翼里夹着周主任批复的复印件:不同意借调,原因:晒图室无人会修。批复日期比申请晚三天。
藏在机翼里的秘密
晒图机定时器“咔嗒”跳到17:20,比下班早十二分钟。许棠从图筒里抽出一张空白互评表,照原样折成纸飞机,机头朝下压在他借调申请“申请人”栏上。她敲了敲三楼东头半掩的门:“字签在哪一栏?”
沈桥的声音从门后传来:“这次你先签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