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雨从六点四十开始下。先是棚顶响,后来顺着铁架子往摊位里淌。夜市正上人,烤炉的火苗被风压得贴住炭面,冰粉摊前还排着七八个人。整条街的灯一起灭了,连理发店招牌上那串跑马灯都停在半截,红点卡在最左边那一格。
最先叫起来的是冰粉摊的冷柜。门上小屏幕闪着黄字,隔两秒滴一声。秦姐把手里的塑料碗放下,去拉柜门,冷气扑出来,她的脸也白了。
“三百多份料,明天一早就要出摊。”她扭头冲隔壁喊,“大刘,你那儿炭还着着呢!”
烧烤摊的排风扇停了,炭面被漏下来的雨打出一层白灰。大刘拎着铁夹子站在烟里,嗓门压不住:“我这炉子刚上六十串!”
人群往中间挤。有人举着手机照路,光柱扫过一排电表箱,扫到谁脸上谁就抬手挡。有人喊退钱,有人问什么时候来电,一个小孩踩翻了塑料凳,哭着往他妈腿上爬。小陶站到两张折叠桌拼的台子上,举着喇叭,喇叭按了三下才响。
“各位别挤,电正在修,冷柜里的东西市场先记账!”她一边喊一边拨电话,拨了两遍才通,“魏师傅,整条街黑了,全黑,总闸那边有股味儿,我闻不太准……您快点。”
老魏到达现场
老魏到的时候,雨已经没过路沿。他把自行车停在路灯杆下,从车筐里拎出那个蓝帆布包,包带断过一截,用尼龙绳接的,绳头烧了个结。他穿胶鞋,裤脚卷到小腿,走得比跑的人还先到配电箱跟前。
大刘一只手正搭在总闸的把手上。
“拿开。”老魏说。
“合上就完事了呗,这一片就一个闸。”
“合上再跳一回,变压器烧了,这条街三天别想亮。”
大刘的手缩回去。老魏打开手电,光从总闸一格一格往上挪。他看得比所有人想的都久,挪到第三排停住。
“三号回路短路。”他把手电夹在腋下,蹲下去开包,“总闸谁也不许动。小陶,通道灯那头的人喊开,别踩线。”
“多久啊魏师傅?”小陶跺着脚。
“先保冷柜,再保灯,摊子一家一家来。”
他从包底翻出一捆线,米黄色,两头还留着旧插头的铜片,用皮筋扎着。
“电饭煲线?”大刘凑近。
“九几年的老货,铜芯比现在这些粗。”老魏剪掉一截线头,剥皮,露出亮铜,拿钳子压进备用空开的端子,“临时分路,撑一晚上不成问题。”
九几年老货电饭煲线
他先挑出冷柜那一路,把旧线接上备用空开,卡进箱子侧面的导轨,手一推。冰粉摊的冷柜嗡了一声,屏幕上的黄字跳回温度,秦姐两只手撑在柜门上,肩塌下去。
“灯呢?”人群里有人喊。
“通道灯先。”老魏说,“人不摔跤,摊子才摆得住。”
通道灯亮起来是七点十二分,四盏,其中两盏闪了几下才稳住。接着是一家一家送电:烤炉排风、电炸锅、摊位照明、收银的小机器。老魏报摊名,小陶跑腿,谁家先插谁家后插,排得比收摊时还整齐。大刘个子高,把灯举过头顶,另一只手给老魏递钳子,递完钳子递胶布,递得满手黑。
“魏师傅,我那炉子——”
“排风先转,炭后添。”
第八家送完,老魏停了手。
他鼻子动了两下,包也没放,绕到配电箱背后的窄墙缝里。手电往上照,一束黑线从墙缝里钻出来,接头处缠着胶布,胶布边上发黄,往下拖着一段发软的绝缘皮。他用手背碰了一下,立刻缩回来。
“这线谁接的?”
没人应。小陶凑过去看了一眼:“这是老摊位那边的线吧?”
老魏没接话。他掏出手机,对着墙缝、接头、墙上那块被熏黑的水泥各拍一张,换个角度又拍一张,然后站在雨里打电话。
“供电所吗,我老魏。河西夜市,配电箱北侧墙体有一路私接,绝缘层老化,有焦味。今晚我不动它,先做临时隔离,明天白天必须断电处理。”
周经理赶到时雨小了一阵。他从车上下来,雨衣没脱,先看老魏手机上的照片。
“这个位置,”他抹了把脸上的水,“零几年夜市刚建,摊主自己拉的。后来换了几茬人,线一直没换。”
“胶布都软了。”老魏说,“今晚不出事是运气。”
“明天上午八点断,行不行?”
“两点。上午摊主要备货。”
周经理愣了一下,点头:“两点。我今晚把施工单出了,材料我盯。”
小陶在旁边插话:“整改完贴个公示。”
“贴。”周经理说。
七点四十,夜市重新亮起来。不是一下子全亮,是老魏一家一家送上去的。最后亮的是理发店那串跑马灯,红点从最左边跑到最右边,又跑回来一圈。
秦姐的冷柜温度回到了该在的格子里。她把原先要退的四碗冰粉又端了回去,加了两勺料,那姑娘摆手说不用,最后还是拎了六碗走。大刘把炉子重新烧起来,先烤了两串,老魏没吃,他把串插在塑料杯里,搁在配电箱旁边的台阶上。
第七点四十,夜市重新亮起来
小陶从值班室拿了支白板笔出来,在门口那块白板上写:夜巡电工 老魏。写完在后面画了个圈,圈里添了一串电话号码。
“工资的事……”
“你先别提工资。”
“那也得提。”
大刘搬了个塑料凳过来,凳腿用铁丝绑过,放在烤炉背风那侧:“魏师傅,以后这位置给你留着,谁来都不让坐。”
收摊前,老魏把那截电饭煲线从空开上拆下来,两头用胶布包好,一圈一圈绕回手上,绕成个整齐的圈。他往包侧袋里塞,拉链拉到一半卡住,他用拇指按了按,拉上了。
“明晚我还来转一圈。”他说。
雨还在下,比先前细。他把包放进车筐,胶鞋踩过水洼,走到路灯底下才骑上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