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夜班调度室在车队院子最里头,一间平房,窗台高,坐在桌边看不见外头,得站起来才够得着。老陈接班那天,前任的东西已经收走了,桌上剩一个搪瓷缸,缸底一层茶垢,还有一本行车守则。封面是牛皮纸的,右下角用红笔写着:第七版。
本子翻开,四十条,钢笔蓝黑,一条一条往下排。前二十条字还端正,后二十条越写越斜,最后几条几乎是横躺着写的,笔画拖出格子。老陈从抽屉里找了个新本子,翻到第一页,拿搪瓷缸压住边角,开始抄。第一条:末班车进场前十分钟,调度室门要敞开。第二条:报站声里多出来的站名,不应答,不记名。第三条:零点后不接内线电话。他一条一条往下抄,抄得慢,写完一行用尺子比一下。
抄到第三十九条,他停笔。第三十九条写着:末班车回场后不得清点座位。
窗外车灯扫进来,墙上晃了一下。老陈把笔搁下,起身走到窗口。末班车正往库里倒,倒车提示音一下一下。车门开,没人下来。他站了一会儿,等车熄了火,回桌边坐下,接着抄第四十条。
第三十九条:末班车回场后不得清点座位
第四十条只有六个字:本子不得带出。老陈看了看,抄完,把笔帽扣上。
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有一趟过路车,到站报站。报站器搁在桌上,像个旧收音机。那天雨不大,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。老陈拿抹布擦了一道,听见报站声响起来:前方到站,钢厂。前方到站,窑厂。前方到站,纺织厂。前方到站,职工医院。前方到站,火车站。前方到站,终点站。报完了,又多一句:前方到站,老坟岗。
老陈手停在记录本上。站牌上就六站,没有第七站。他按第二条,不应答,不记名,在记录本上画了一道横线。横线画得直。画完他把本子翻回去核对,翻到第十一条,看见铅笔字。
不应答,不记名,只画一道横线
第十一条原文是「零点后关窗」。那行字被橡皮擦过,上头用铅笔写着「零点后开窗」。铅笔的力道很重,纸都压出印子。老陈认得这笔迹,横折的肩总往上一挑,跟他自己写的一样。
他把铅笔拿起来,又放下。守则里有一条,条款不得涂抹,错一字,整页重抄。老陈把那一页撕下来,对折,压到桌角底下,翻到新页,从第十条重新抄。抄到第十一条,笔尖顿了顿,写了「零点后开窗」。
零点,内线电话响。老陈看了一眼,没接。铃响七声,停了。
零点四十,末班车回场。老陈拿票款袋,倒出来数。纸币压平,硬币十个一摞。数完,票款对得上乘客数,二十八个人。他调监控,屏幕上从前门上来的人,他一个一个数,数到二十七。后门没开过。
老陈把守则翻到第三十九条,又往后翻。第四十条后面该是第四十一条,可第四十条「本子不得带出」下面,直接是第四十二条「交接时点清钥匙」。中间那条没了,纸面上连个空行都没留。
他坐在那儿,手按在本子上。过了一会儿,从笔筒里抽了支笔,在第四十条和第四十二条之间写:交接前,把本子留在抽屉里,不要带走。写完他把笔搁下,看着那行字。这条他先前没读过。
天亮前,小周来了,胳膊底下夹着一本铅印的规章,蓝皮。老陈把新本子推过去:「手抄的,四十一条。」小周翻了两页,说这手写的算数吗。老陈说算。小周翻到第四十一条,念出声:「交接前,把本子留在抽屉里,不要带走。」他抬头:「这条我怎么没听过。」
老陈说:「这条别抄。」
小周还要问,老陈已经拉开抽屉。里头摞着几本旧本子,牛皮纸封面,右下角红笔,都写着第七版。老陈把自己那本放上去,合上抽屉。搪瓷缸里还剩半口水,他端起来喝了,拎起包,走到门口,把门带上,留了一道缝。
晨光从门缝进来,落在桌上那本新本子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