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十一点三十七分,周建平把车从场站倒出来,前门先关,后门再关,仪表盘上的时间慢了两分钟。他不去调。十一点四十发末班,红灯在梧桐里路口等九十秒,他从裤兜摸出半截铅笔,在投币箱背面写三行字。铅笔是车队登记用的,笔杆咬出牙印。
第一天他写:雨刷停在玻璃左边/梧桐里站牌往后退/硬币落进铁皮。写完把铅笔塞回兜里,绿灯亮了,他踩油门。收车后不擦,留在背面。乘客投币只低头两秒,看不见那一侧。第二天出车,站名换成长乐街,第三行改成“两枚硬币没有响”。
投币箱背面窄,贴着箱壳,手伸进去时腕骨会碰到投币口。周建平把字写小,一行不到十个字。字挤在“请投币”下面,像账簿边角多出来的一笔。调度室的人不看这里,保洁也不擦。季度检查要撕掉贴纸,这是老陈在班前会上说的。
“都听好了,投币箱上不许有贴纸,有就撕。”老陈拿钥匙敲桌面,“上面要拍照,箱壳得干净。”
周建平嗯了一声,把行车单折成四折。老陈看他一眼:“你那车自己弄。”他说:“知道。”
穿校服的女孩是在梧桐里站上的车。她刷学生卡,滴一声,又低头看投币箱侧面。周建平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校服袖口短了一截,书包带压着肩膀。第二天她投币时贴了一张便利贴,黄色,方形,只写“梧桐里”三个字。贴得不正,一角翘着。他开出去两站才把车靠边,伸手把便利贴按平。下一首短诗里,他把“终点站”换成了“梧桐里”。
连续一周,她都在梧桐里上车。有时投硬币,有时刷学生卡。便利贴不是每天都有,攒下来三张:梧桐里、长乐街、雨刷厂。最后一张让他停了停。雨刷厂不是站名,是站牌背面印的修理厂广告。他把“雨刷厂”写进诗里,第三行改成“广告纸缺了一角”。女孩投币时看得更仔细,他还是没问她。她到终点站前两站下车,背包磕在扶手上,门开,风灌进来,又关上。
投币箱背面慢慢有了厚度。便利贴的胶沾了灰,边角卷起。周建平用指甲把卷边压平,铅笔字在贴纸下面露出一截。有一晚车到终点,他坐在驾驶位没下去,把投币箱盖打开一半,看了看里面。
字挤在贴纸下面
季度检查定在周四。周三晚上收车,老陈把湿抹布拎到他车门口:“先擦贴纸,再擦字。别等我动手。”
周建平接过抹布,水不拧太干,怕流进投币口。他先撕便利贴。第一张“梧桐里”已经褪色,胶留下一个长方形的印。第二张“长乐街”边角粘着两根头发。第三张“雨刷厂”背面有铅笔轻轻画的一个小箭头,指向投币口。他擦到铅笔字时停住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电量只剩一点红。他拍下最后一行,照片里只有“终点站”三个字和箱壳的一小块反光。他把抹布翻了个面,从下往上擦,最后一道横线断了。
硬币压在照片下
周四一早,检查的人还没到,老陈先绕车一圈。投币箱背面只剩“请投币”三个字。箱壳被湿抹布擦过,水痕干了,发白。投币口边缘粘着一枚一元硬币,硬币下面压着一张照片。照片是站牌,梧桐里三个字拍得有点歪,站牌顶上有一截树枝。周建平蹲下去看,照片边角被硬币压出弧印。他伸手把硬币抠下来,照片没动。
“谁的?”老陈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周建平把硬币在指间转了一下,边缘有缺口。他拉开投币箱,把硬币投进去。铁皮里响了一声,短,闷,像铅笔落在箱底。照片还留在投币口边缘,胶从背面透出来,粘住一小片灰。
老陈拿手电照箱壳:“行,干净了。”周建平没应,回到驾驶位。十一点四十,末班车出站。梧桐里站牌在雨里立着,玻璃上全是水。雨刷刮过去,站牌在反光里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投币口边缘那张照片随着车身轻轻翘起一角,没有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