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青云观灵根殿的偏房只有一扇窗,窗纸糊了三层,光透进来是灰的。柳三爻在窗下摆一张矮桌,桌上常年搁着三样东西:一把铜尺、一罐清水、一方墨。测根不收灵石,只在测完之后问一句:洗不洗。来的人点头,他就把铜尺横在孩子腕上,两指一按,灵气自会顺着尺子爬上来,颜色深浅,一看便知。
他做这行四十年,规矩只有三条,写在门后木牌上,字是刻的,不描漆:不问供体来历,不留姓名,银货两讫。
移根术不难,难在稳。柳三爻的手从不起抖,剥下来的根要在一盏茶内安进另一个丹田,迟了,那缕灵气就散了,散了的东西收不回来。被剥的孩子不喊疼,只是从此再聚不起半点灵气。山下人管他们叫空根人,说活不过三十。柳三爻听见这话不接,只管把每笔根的去向记在本子上。
本子是油布包的,用了四十年,边角磨得发白。
这天来的孩子穿一身新裁的青衫,鞋底还没沾过泥。灵石铺东家钱守拙跟在后面,手里捏着一枚玉牌,进门先看门后的木牌,看完笑了一下。
“柳执事,第七个了。”
柳三爻没抬头:“供体呢。”
钱守拙侧身,让出后面站着的一个小女娃。药农打扮,袖口挽到肘上,露出的手腕细得能看清骨节的形状。她说叫阿桑,九岁。柳三爻伸手去捏她腕子,铜尺还未横上,指尖先碰到一缕气。
清,纯,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旧意。
他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那缕灵气他认得。四十年前,这副手还年轻的时候,他曾在另一个人的丹田里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,连那点微微发涩的尾韵都不差。他师兄元徽,就是这样一身木灵根,后来被人剥了,埋在观后那片竹林的南坡。
“怎么了。”钱守拙说。
柳三爻把铜尺横上去,声音放平:“木根,纯。你从哪儿寻来的。”
“药农家。”钱守拙往门边靠了靠,袖子一拢,“柳执事,四十年前你也没问过。”
“规矩记得清。”
“我也记得清。”钱守拙低头吹了吹指甲上并不存在的灰,“你当年不也是这么来的吗。”
柳三爻没有答话。他把阿桑的手放下来,那孩子抬头看他,眼里没有怕,只是把手缩回袖子里,像缩进一个更小的地方。
夜里他翻出那本旧账。油布一层层揭开,纸页揭起来有声。第一页只写一行:元徽,上品土灵根,归柳三爻。后面四十六行,每一行都是一个孩子的年岁、灵根、去处,写到他自己的手都认得这些字。
他在灯下翻到第七行该落笔的地方,笔尖悬着。
门被推开,柳小满进来,脸色白得像泡过的纸。她伸手去够桌沿,指尖抖。“爹。”她只说这两个字,喘了口气,“我撑不过这个冬天了。”
柳三爻看着她。
“钱守拙那儿还有一个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知道的,我都知道。你换过来,我不问。”
“是阿桑。”
“我知道是阿桑。”她说完,抬手抹了一下眼睛,手指在脸上抹出一道红印,“你养我十四年,难道还不够换一个孩子。”
柳三爻把账本合上,压在铜尺下面。他忽然明白这笔账是怎么算的了:四十年,他攒的不是手艺,是欠条。每一张欠条上都写着一个名字,写着写着,最后一张写的是他舍不得的那个人。
开炉那日,偏房里烧了三炷香,铜盘里的水煮得翻白。柳三爻把阿桑安置在里屋,托了观里挑水的道士看守,门从外锁上。他自己坐到炉前,解开衣襟,把铜尺横在自己的腕上。
钱守拙赶来时,刀口已经下去了。
“你疯了。”他站在门边,脚没有进来。
柳三爻没有说话。那一寸一寸从丹田里剥出来的,是元徽的土灵根,四十年了,它在他身上养得极肥,剥起来却还是疼。他把那缕气引到铜盘里,水一沉,变作稠稠的褐色,像雨后竹林下的泥。
剥离四十年前种下的灵根,疼痛依旧如新
阿桑被放出来的时候,站在门槛上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转身跑了。跑出几步又回头,朝他拱了一下手,不标准,是学来的。
柳三爻把灵根送上灵根殿的测灵台。台面是青石的,上面刻着历年测过的根名,最末一行早已模糊。他捧起铜盘,一口气吹散水汽,那缕土灵根浮起来,在石台上停了一息,然后渗进去,没有了。
他把账本摊在台前,四十七行,一字未改。来殿里测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过,有人低头去看,看完不说话,走了。
柳小满赶到时跪在台下,抱住他的腰哭:“这算什么。”
“这叫还账。”
柳三爻的袖子空荡,手腕上留着一圈铜尺压出来的红痕。他伸手把账本翻到第一页,让她看那行字。
“这叫还账。”他说,“从今往后,灵根殿只测根,不换根。测出来是什么,就让他们自己扛着。”
钱守拙当夜收拾了铺子,第二天来讨那枚玉牌,站在殿门外没进去,隔着门说:“柳三爻,你这一还,倒让我这行做不成了。”
柳三爻坐在矮桌前,正拿那块油布重新包账本。他包得很慢,把四个角都掖进去,压平。
“做不成就不做。”他说,“我这儿也不洗了。”
窗纸仍旧是灰的。柳小满倒了碗水放在他手边,转身去关那扇门。门轴响了一声,门后那块木牌正对着外面,字还是刻的,不描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