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冬至前七日,协律堂的炭盆只烧到半热。柳含烟站在乐悬架前,手里的玉尺敲过一遍应钟,停住,又敲一遍。第三声落下,她把玉尺搁在架杆上,取过校音单,在「应钟」二字旁画了一道。
偏低半音。不多,耳朵钝些的听不出来,可冬至大典合乐时,那一悬会像鞋里的一粒沙,一路磨到礼毕。
「柳司乐。」
声音从竹帘外进来。帘子挂在协律堂东次间,隔开太常寺与鸿胪寺临时拨用的候命处。帘子不高,站直了能看见对面人的肩,再往上便只剩一团模糊的青。
「鸿胪寺赞礼郎裴昀。」那人自报,「大典乐次归我核对。方才听闻应钟一事,依《大乐正谱》,那一悬原就当低半音。」
柳含烟没有掀帘。「谱上怎么写的,裴赞礼可带在身上?」
「带了。可谱在帘外,尺在帘内,这么争,争到散班也争不出结果。」
她想了想,重又拿起玉尺,对着应钟敲了三下。清徵,三声,一声比一声正。堂里静下来,老乐工郑五正在角落里缠弦,手停了。
帘外沉默片刻。随后有纸张翻动的声音,一册谱从帘底缝隙递进来,指节停在帘边,没有再多伸一寸。
帘内帘外,谱在指间
柳含烟俯身去接,也只捏住谱角。
「第三页,」裴昀说,「朱笔改过一处。改的人是谁,我不知道。柳司乐自己看。」
她翻开。第三页的纸色比前后略白,抄的是前朝旧调,字迹齐整,却齐整得不像今岁的抄本。朱笔落在应钟那一行,改的正是半音。
「这页被人抽换过。」她说。
「我也这么想。可这话我不能说,」帘外的声音低了些,「谱是从太常寺领的,我一个从九品赞礼郎,说太常寺的谱有错,不合规矩。」
柳含烟把谱合上。「依制,我送主簿登记。」
「好。」帘外那人应得干脆,顿了顿,又道,「登记时写清来处,就写鸿胪寺裴昀呈送。」
她应了一声。帘外的影子动了动,像要再说什么,终究只留下一句「有劳」,脚步声退开,踏在青砖上,一声一声远了。
郑五这时才开口:「那页纸,我认得。」
柳含烟回头。老乐工把缠好的弦挂上架,慢吞吞道:「前朝旧调用的是另一个律,本朝开国那年改过一次。改谱的老先生姓苏,早不在了。他抄书有个毛病,抄到第三页必换纸,说是手酸。这册子……怕是苏家后人流出来的旧底,被人补进新谱里充数。」
「补的人知不知道会乱?」
「知道。」郑五哼了一声,「知道了才好卖新谱。冬至一乱,明年开春就得重校,重校要钱。」
柳含烟没有再问,把谱册用青布包了,当日送到主簿厅。周主簿正拨算盘,听她说完,翻开簿子,一笔一画记下:某月某日,鸿胪寺赞礼郎裴昀呈送工尺谱一册,太常寺司乐柳含烟代交。
「来领的时候,也叫他签个名。」周主簿把笔搁下,「器物出入,一个名字都不能少。」
第二日午后,裴昀来领谱。柳含烟恰在厅里核对另一册乐器簿,隔着一张公案,周主簿坐在中间。
「裴赞礼,」周主簿念,「某月某日呈送工尺谱一册,可是?」
「是。」
「领回作何用?」
「大典乐次核对。」
周主簿记下时辰,又抬头:「柳司乐,此谱可曾查验?」
「查过。第三页系旧调错抄,已另录正本附后。」
三句话说完,厅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。裴昀接过谱册,却没有立刻走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音叉,放在公案边沿,位置不偏不倚,正好在柳含烟手边三寸。
「校音时用得着。」他说,「旧物,音准。」
周主簿抬了抬眼皮,没问,只把这件也添进簿子:铜音叉一枚,鸿胪寺裴昀暂借太常寺柳含烟,大典后归还。
冬至前两夜,协律堂只剩一盏灯。柳含烟把应钟卸下来重新磨锉,一悬一悬复校,每调准一悬,便在纸上画一道。铜音叉搁在手边,敲一下,嗡的一声,余音在梁上绕。
窗外有脚步。来人在阶前停住,没有叩门。
「鸿胪寺排练赞礼,借这廊下候一候。」裴昀的声音隔着窗纸,「柳司乐自便。」
她没有应,只继续试音。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,一悬一悬过去。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,站得笔直,隔一会儿低头在纸上画什么。她调准一悬,那人便画一道。
隔窗对音,无声胜有声
夜里的钟声散得慢。她校到应钟时,手停了停,才落尺。清徵三声,比七日前的三声更稳。窗外的人影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
最后一悬校完,柳含烟推门。廊下风冷,裴昀果然立在那里,手里一叠纸,纸角被风掀起。
「对一对校音单。」他说。
两人就着门内漏出的灯光,一悬一悬核过去。她的单子上画的是圈,他的画的是道。数目对得上。
「音叉还你。」柳含烟从袖中取出,递过去。
裴昀伸手接。两指在叉柄上错开一瞬,一枚铜的凉意从她指腹滑过去。他握稳了,她也收回手,各自垂在身侧。
铜凉指暖,规矩之下
「大典之后,」裴昀把音叉收进袖里,「这单子要归档。」
「依制归档。」她说。
冬至日,天未亮便起了风。大典设在圜丘,乐悬列于阶东,柳含烟站在编钟之后,前面九品阶上全是朱紫衣色。赞礼之位在西,隔着满殿人影,她只看见一截青色的袖口。
应钟起。合乐。一悬一悬按着次序走,没有一处抢,没有一处拖。
整场未交一言。
礼毕散班,人潮往两边退。柳含烟抱琴匣回太常寺,在鸿胪寺廊下被人叫住。
裴昀递来一纸校音单,是前夜对过的那一份,纸边多了一行小字,写的是明年春祀合乐的日期。
「归档时,」他说,「一并存着。」
柳含烟收了单子,从袖中摸出回执的纸笔,就着廊柱,在回执上批了四个字:依制呈报。
写完,她把笔收回袖里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风把廊下的宫灯吹得晃了晃,灯影落在那行小字上,明一下,暗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