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陆家老太太七十大寿前三天,西跨院的灯点到二更。嫡母病着,咳一声,令仪便往里间添一勺枇杷膏,再出来对着满桌礼单核数。各房的寿礼都堆在廊下,用红绳系了名签,只有二婶柳氏那只樟木匣还盖着,匣面刻着云纹,锁扣上一层新蜡。
令仪把手按在匣侧,往上托了托。轻。她把匣子放下,又托一次。柳氏送的是御赐玉盏,连座带盖,不该是这个分量。
“三姑娘仔细手。”柳氏从月洞门进来,裙角带风,“御赐的东西,献礼前不能开,开了不吉利。”
令仪应了一声是,指腹顺着匣底一寸寸摸过去。木板接缝处翘起一线毛边,她借着灯影抠出半张纸。纸被撕得只剩左半边,残墨两行:西库·柳,底下是个货号,末笔拖得长,像写的人手腕发虚。她把纸折进袖口,抬头问:“二婶这礼单上补的货号,墨还没干透呢。”
柳氏的笑停在脸上半息,随即抬手替她理了理衣领:“你母亲病着,你替她操心这些,累不累?”
令仪说不累,低头把礼单压回砚台下。柳氏走后,她揭起单子对着灯看,那行货号的墨色比前头的字深一层,笔锋也散。
次日午后,她提了一壶灯油去祠堂。守西库的周嬷嬷正坐在门槛上择豆角,见她来,起身接油壶。令仪说嬷嬷手上有水,我自己倒,便进了耳房。钥匙借用簿挂在墙上,麻绳穿着,她翻到前一夜那页:柳氏,取寿烛,借西库钥匙一把,戌时三刻还。
取寿烛用得着开西库内柜?寿烛堆在东廊第三间,管库的都知道。
她又绕到西库外,隔着窗格看旧档。货号对上去,是那对玉盏的入库记录,备注一行小字:“御赐,存内柜,蜡封。”令仪把窗格推回原位,指头在窗棂上敲了两下。
回房后她取出针线笸箩,把半张调包单铺在膝上。寿鞋是她半月前就备下的,青缎面,鞋口滚一道细边,夹层还空着。她把纸折成三折,塞进去,用同色线缝死,针脚压在滚边底下,翻过来看不见。
寿宴设在前厅,八张桌,亲友坐了满院。柳氏穿一身绛紫,挨桌敬酒,走到令仪这一席,声音抬了半度:“三姑娘替大嫂清点寿礼,辛苦了。玉盏呢,快献上来,让老太太瞧瞧。”
满堂的目光一齐落过来。令仪起身,捧匣上前,跪下。老夫人含笑命人开匣。
匣盖一掀,里头那对盏颜色发乌,釉面浮着一层贼光。二房的一个婆子先叫出来:“这成色,不像御赐的呀。”
柳氏的手帕往嘴上一按:“怎么会……这匣子一直放在西跨院,是三姑娘经手收着的。”
令仪没抬头,只把另一只包袱举高:“孙女先献寿鞋。鞋是孙女亲手纳的,老太太试试合不合脚。”
老夫人笑了,说这孩子有心。令仪膝行半步,当着众人拆开鞋口滚边,从夹层里抽出那张纸,双手呈上:“孙女不敢瞒。这半张单子,是从二婶送的礼匣匣底揭下来的。上头写着西库、柳,还有个货号。孙女愚钝,不认得,请老太太看。”
纸在老夫人指间转了个向。厅里静下来,只有檐下风灯晃得响。
“周嬷嬷在不在?”老夫人开口。
周嬷嬷从人堆后头挤出来,跪下。老夫人问:“前夜谁借过西库钥匙?”
“回老太太,二太太借的,戌时三刻。”周嬷嬷答,“说是取寿烛。老婆子还纳闷,寿烛不在西库,可二太太掌着钥匙,老婆子不敢多问。”
柳氏脸上的粉底下透出青来:“母亲,媳妇是取过钥匙,那是……那是替寿宴备东西。”
“备东西备到内柜?”老夫人把单子拍在桌上,“搜西库。再搜二房陪房的箱笼。”
不到半个时辰,真玉盏从柳氏陪房的一只旧樟木箱底翻出,用棉布裹了三层,旁边还搁着一只空匣。柳氏跪在阶下,头上的金簪歪了,一句话说了半截,又咽回去。
老夫人当众收回她的西库钥匙,交到令仪手里:“你先替我管着。”
钥匙串沉,铜的凉一直透到掌心。令仪低头应是,退到席末。父亲从主桌那边踱过来,站定在她身侧,声音压得低:“陆家不喜太聪明的人。”
她把钥匙往袖里收了收:“女儿记住了。”
席上重新起了丝竹声。柳氏被人扶下去,二房那桌空了两个位子。令仪替老夫人斟了一盏温酒,退回来时顺手把桌上那半张残单叠好,塞进袖底。
夜里散了席,她回到房里,挑亮灯芯,把残单摊在窗下的案上。货号末尾那一笔只到半截,像是写单的人被什么事打断,笔尖一提,留下个缺口。旁边还有一个字被撕去了一半,只剩偏旁。
她取过一支细笔,蘸了清水,在废纸上照着那笔势描了一遍,又一遍。窗纸外头打三更,更夫的梆子从巷口过去。令仪把残单折回原样,压在砚台底下,钥匙串挂在床头的钉子上,铜舌碰着墙,响了一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