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宋棠搬进六楼那天,雨从下午下到夜里。阳台铁丝上挂着她最后一件干衬衫,第二天早晨摸领子,还是潮的。她把床单、工装裤、两条毛巾塞进塑料桶,拎下楼。小区门口的自助洗衣房卷帘门半拉着,里头白得晃眼。六台洗衣机,三台烘干机,烘干机全亮红灯。
她站在第三台前看投币口,桶沿勒得手指发白。四零一的男人蹲在旁边,硬币一枚一枚往里塞。机器嗡一声,他拉开门,用运动鞋抵着,没看她,下巴往滚筒里点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宋棠把桶往前挪了半步,“谢谢。”
他脚还抵着门。她赶紧把床单塞进去,毛巾搭在桶边。他松开脚,门弹回一半,她伸手挡住。两个人隔着一台机器站着,各自靠墙刷手机。他的屏幕亮度调得很低,蓝光只照见半张脸。她看工作群,校对稿的红字一条接一条往上顶。
烘干结束,他收自己的工装。衣架从滚筒边上转出来,他顺手摘了,连她的一起放进她的篮子。她抬头,他已经把桶提手扶正。
“谢谢。”她又说。
“嗯。”他拎起自己的包走了,门帘落回去。
第二次去洗衣房是十一点以后。她加班回来,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。洗衣房只剩最里面一台烘干机空着,她的衣服却被人从洗衣机里掏出来,堆在台面上,湿淋淋一团,上面还压着别人的塑料脸盆。
她站着没动。四零一的男人在角落叠工装,一件一件抖平,袖子对袖子。他把自己脚边的空篮子推过来,篮子底蹭着地砖,停在她鞋边。
“这篮子……”她开口。
“空着。”他说,没抬头。
她把湿衣服收进篮子。台面旁边一个烫卷发的大姐端着盆过来,嗓门不高,话很密:“姑娘,这篮子是你的?别搁地上,地刚拖过。”
“不是,我借一下。”
“四零一的小陆的?他好说话,就是闷。上回我家水管漏,他拎着扳手就来了,修完连水都没喝。”
“嗯。”宋棠把篮子往脚边挪了挪。
烘干机顶上压着一张对折便签。她抽出来,上面写着:这台的滤网要清,不然烘不干。字是蓝黑墨水,横平竖直。她清完滤网,从包里撕了张便签,写:清过了。压回原位。
再下一次,她把便签压在公告栏的玻璃角:谁先占机器,别把衣服放地上。隔天旁边多了一张:台面我擦过。她回:雨再下,晾衣绳白搭。他回:第三台最稳。她写:你夜班?他回:凌晨两点。她没再问。便签在机器顶上来回,从滤网写到雨,从雨写到谁先占机器,没有一句问候。
周三傍晚天边发黑,她把洗好的床单晾在楼下公共晾衣绳上。回楼上改了三页稿,雨点开始砸防盗窗。她跑下楼时,四零一的男人已经站在绳下。伞往床单那边倾,他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,工装颜色深了一块。
雨丝斜斜落下,伞下是干燥的床单,伞外是他沉默的半边身侧。
他把床单收下来,叠成方块,夹在胳膊底下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宋棠说。
“淋过雨了。”他看了看床单角,“得重洗。”
“我拿回去再洗一遍就行。”
“机器空着。”
他先往洗衣房走。她跟在后头,伞沿的水滴到脚面。他投了币,把床单塞进洗衣机,从篮子里拿出洗衣液倒了半盖,关上门。她站在旁边看滚筒转起来,去门口便利店买了两罐冰咖啡。回来递给他一罐,他单手接了,放在烘干机顶上,没打开。
机器轰鸣中的沉默对话,那罐咖啡始终没被打开。
“你不上班?”她问。
“今天调休。”
“咖啡不喝?”
“等会儿。”
滚筒里的床单翻上来,又沉下去。他靠着墙,眼睛看机器上的数字。她坐在塑料椅上,把拉环拉开,喝了一口。便利店的冷气从门缝里漏出来,混着雨腥气。洗完,他又投了一次币,把床单挪进烘干机。烘干机转起来,他站在前面等,不看她。烘完,他拿起那罐咖啡,罐身水珠淌到手指上,他看了看,又放回机器顶,拎起包走了。
宋棠收床单时,那罐咖啡还在机器顶上。她把床单叠好,咖啡留在原处。
房东的电话是周五中午来的。宋棠在工位上校对一份菜单,把“熘”字圈出来,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。
“小宋啊,不是阿姨不讲情面,这片的价都涨了。你要续,月租加三百,月底前给我准话。”
“我月底搬。”她说。
“哎,那押金我查完水电退你。钥匙别忘放信箱。”
她照常去洗衣房,只是不再往机器上压便签。公告栏的玻璃里贴着招租和通下水道的小广告,她贴过的那几张便签被新的压住,边角卷起来。
四零一的男人进来时,她正把衣服往篮子里收。他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,问:“最近不用机器了?”
“要搬家了。”她说。
“哦。”
他把墙架上自己的洗衣篮拿下来,篮底用记号笔写着四零一。他拎着篮子从她身后过去,卷帘门响了一声。
搬走那晚,她最后去了一次洗衣房。烘干机都空着,公告栏上她贴过的便签全被撕走了,只剩几道胶带印,边角还粘着一点纸毛。她抬手碰了碰,胶带印有点黏。卷帘门外有人在收伞,水珠甩在水泥地上。她拎着空桶回楼上,钥匙放进房东的信箱。
新住处楼下也有自助洗衣房,比老小区的大,机器上贴着扫码的图。宋棠第一次去,投币、关门、靠着墙刷手机,动作和从前一样。滚筒转起来,她把桶放在脚边,桶里只有一条床单和两件衬衫。
烘干机顶上压着一张对折便签。她抽出来看,上面写着:这台的滤网要清,不然烘不干。笔迹圆圆的,不是蓝黑墨水。她把便签折回去,压好,去把滤网抽出来清了。滤网上一层灰白的絮,她拿到垃圾桶边抖了抖。
回到机器前,她从钱包里摸出那张旧便签。纸边已经磨软,折痕处起了毛。上面写着:清过了。她看完,塞回钱包夹层,把拉链拉好。机器还在转,隔壁那台的提示音嘀了一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