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上午九点，厨房窗台上摆着一盆剁好的白菜肉馅。爸爸卷着袖子，拿三根筷子顺一个方向搅。瓷盆碰着台面，发出闷闷的响声。
小米七岁，踩着一张小板凳，站在案板前擀皮。她擀得慢，面皮中间厚，边上薄得像纸。她一边擀一边说话，说班里谁带的橡皮最大，说楼下的猫今天没来。
爸爸嗯一声，又嗯一声。他把馅盆往小米那边推了推。
小米放下擀面杖，拿起一张皮摊在手心。她舀了一大勺馅，多得像座小山。她把皮对折，两边的边捏不到一起。
她用力按。饺子的肚子裂开一条缝，油水从缝里冒出来，沾了她一手。
爸爸背对着她，正在剥蒜，没看见。
小米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咚的，有点快。她把那只破饺子放在案板角上，又拿起一张皮。
第二个饺子，她只放了半勺馅。捏好了，边上有几个褶。第三个也捏好了。她把这几只整齐的饺子摞在盘子里，然后伸手把案板角上那只破饺子拿起来，压到盘子最底下。上面又盖了三个包得整齐的。
藏不住的破绽
盘子看着和平时一样。
爸爸转过身，说：“包得挺快。”
小米说：“嗯。”
接下来她话变少了。爸爸问她要不要喝水，她摇头。爸爸问她累不累，她也摇头。她的一只手一直按着盘子边，像怕谁把盘子端起来。
爸爸又搅了搅馅，说：“馅还够包十几个。”
小米说：“哦。”她的手没离开盘子。
爸爸擦了擦手，去拿盖帘。他回来的时候，顺手端起了那只盘子。
小米站直了。她两只手垂在身侧，等着被说。
爸爸把盘子端到锅边。最底下那个破饺子还是露了出来，裂缝里挤出一点肉馅，沾在旁边的饺子皮上。爸爸低头看了看。
他没说什么。他把那只破饺子单独拿起来，放到锅台边的小碗里。然后他拿了一把小勺，把裂缝里漏出来的馅一点点接住，也拨进碗里。
锅里水开了，咕嘟咕嘟翻着泡。爸爸先把整齐的饺子下进去，用勺背推了推锅底。那只破饺子留在碗里，馅和皮混在一起，像一小团没包完的东西。
小米站在板凳上，看着碗里那团东西，说：“它是不是不能煮了？”
爸爸说：“能煮。就是煮出来不一样。”
他把碗里那团东西倒进锅里。破饺子皮很快散开，变成几片软软的面片，馅在汤里散成小颗粒。爸爸拿勺搅了搅，舀起一点尝了尝。
他说：“这汤比饺子香。”
小米从板凳上下来，凑到锅边。爸爸盛了两只小碗。汤是稠的，面片浮在上面，肉末沉在碗底。他往两只碗里各撒了一点葱花。
碎了的更入味
“破了皮的更入味，”爸爸说，“汤里全是肉香。”
小米端起自己那碗，吹了两下，喝了一口。她没说话，又喝了一口。汤有点烫，她吸了吸鼻子。
爸爸端着另一碗站在旁边，也喝了一口。
小米放下碗，回到案板前。盘子里还剩几张没包完的皮。她把它们一张一张拿起来，用手撕成小片，丢进锅里。面片落进开水，翻了个身，就软了下去。
爸爸没拦她，只说：“撕小点，好熟。”
小米撕得更小了，一片一片往锅里丢。她的手上还沾着面，指甲缝里白白的。锅里的汤又稠了一点。
饺子煮熟了，爸爸用漏勺捞进大盘子。小米站在旁边数。她数一个，手指在盘边点一下。数到二十，她停了一下，又从另一个方向倒着数回来。最后她抬起头，说：“三十个。”
三十个，刚刚好
爸爸说：“加上锅里那些面片呢？”
小米想了想，说：“那不算。那是汤。”
她把盘子端到桌上，又跑回来端那两碗汤。爸爸说小心烫，她两只手捧着碗边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。
吃到一半，小米说：“爸爸，明天还包吗？”
爸爸正蘸醋，说：“你想包就包。”
小米说：“我想试试能不能包出第三十一个不破的。”
爸爸把醋碟往她那边推了推，说：“那得少放馅。”
小米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电话响了，是妈妈。爸爸按了免提。妈妈说晚上回来吃第二锅。小米对着电话说：“妈妈，今天的破饺子变成汤了，可好喝了。”
妈妈说：“那给我留一碗。”
小米说：“锅里还有面片。”
挂了电话，小米把最后一只饺子夹进爸爸碗里。爸爸说：“你吃。”
小米说：“我吃饱了。”
她跳下椅子，把空碗端到水池边，踮着脚放进水槽。水龙头一开，碗里的汤水顺着碗沿流下去。
爸爸坐在桌边，把那只饺子吃了。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人，声音一声高一声低。小米关掉水龙头，甩了甩手上的水，说：“爸爸，下午我们把案板擦了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