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岚把手电夹在腋下，蹲在三号水储罐底下。罐体下半部贴着一块补漏胶，指甲盖大小，边缘起了一圈白。她用指腹按了按，胶底下渗出一点水，凉的，沾在指头上只有薄薄一层。
渗漏是第九十八天发现的。一粒微陨石，直径不到一毫米，从罐壁穿进去，在保温层里烧出一个小孔。补了两层胶，漏速从每小时三十克降到每小时十二克，没止住。加上换滤芯时带出去的水，闭合率从九十三掉到八十八。
她站起来，手电从腋下滑落，接住，往生保台走。走道上飘着一股电解槽的酸味，滤芯该换了，备件还剩两支。
生保台的屏幕亮着，全程配给模型停在上一次修改的版本。方岚把六个名字调出来，一格一格填：距木星转移轨道接手点一百四十二天，六个人，日耗氧五点零四公斤，电解槽每公斤氧耗水一点一三公斤，水罐里剩一千八百四十公斤，二氧化碳吸收剂剩一百九十公斤。
第一遍算出缺口一百零九公斤。第二遍她把渗漏折进去，一百一十三。第三遍她按最保守的电解效率重算，一百一十。
笔尖停在那个数上，没动。
燃料表在屏幕另一边。化学推进剂余量只够两次姿态修正，每次不超过每秒十五米。要改航去追后方补给船，至少需要每秒三百二十米的额外速度增量。差得太远，连讨论的余地都没有。
她给舰桥打了内线。
“周船长，三号水罐没止住。缺口一百一十公斤，抵达前第三周会触发低氧警戒。”
“多少天能补上？”
“补不上。只能减。”
停了两秒，周启明说：“报告我发。”
郑迟在通信位把报文过了一遍，抬头：“单程十二分钟出头，来回二十五。加急标记要不要挂？”
“挂。”周启明说，“挂了也就是在他们队列里往前挪一格。”
回函在第四十七小时落地。总部值班调度签的字，正文三段：维持原任务节点；不得改航；不得丢弃注册载荷。附件是一张表，把每天允许的氧气消耗重新划了线，划得比方岚算的还高一点，因为附件用的是出发时的闭合率九十三。
方岚把回函打印出来，折了三折，塞进工装口袋。她没说难听话，只把那张附件贴到白板上，在旁边用记号笔写了一行：对方不知道三号罐漏。
餐舱的桌子是折叠的，六个人坐下，膝盖碰膝盖。方岚把配给模型投到舱壁上。
“三套。”她说，“第一套，全员降活动量，每天热量两千一百千卡，关二号舱段，缺口压到三十公斤以内。第二套，削两件非注册载荷，省电省姿态燃料，缺口压到五十，违约金按第七款算。第三套，”她停了一下，“系统不动，动份额。”
桌上没人说话。林越先开口，声音有点冲：“关二号舱段？我的材料柜就在二号舱段。”
“材料柜是非注册载荷。”周启明说。
“合同写着随船到接手点。”
“合同还写着不可抗力按天折算。”周启明把终端推过去，“材料柜加两台商用成像仪，一百二十公斤。削下去，违约金是这个数。”
屏幕上一串数字，后面跟着六个零。林越看了很久，把终端推回来：“那也比人憋死强。”
何棠一直没出声，这时候开口，声音轻：“热量降到两千一百，我这边加一条，每人每天补盐，缺钾会出心律问题。药品清单我列好了。”
陈拾坐在最里面，背靠着舱壁，一直转手里的水杯。等所有人说完，他才问：“第三套是谁？”
方岚看着他：“你。”
“我？”
“你累积剂量三百六十毫西弗了。”
陈拾笑了一下，把杯子放下：“我还有三次出舱。”
周启明没接话，把三套方案的氧气余量、电量、违约金一行一行往下捋，捋到第三遍，笔尖在第二套上画了个圈，又在第一套上打了个勾。
“混着来。”他说。
第六版配给表是凌晨两点定下的：关二号舱段，削掉材料柜和两台成像仪，全员每日热量两千一百千卡，饮水按体重分三档。陈拾的氧气份额没动，他还有三次出舱检修，每次六小时，舱外活动按每小时零点二五公斤追加，从公用余量里扣。
方岚在自己那一格改了两次，最后把每天份额减了百分之四。周启明看见了，问了一句。她说：“我坐在生保台，不动。”
周启明把自己那一格减了百分之三。何棠看他俩都动了，也划了一道。
表钉在舱门内侧，两颗图钉，右上角有点卷。六行名字，后面跟着三列数字：氧、热量、水。底下一行小字：第六版，第一百一十七天执行，余量按日核。
没人再投反对票。林越签字时笔尖顿了一下，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扔，去二号舱段收拾东西。
往后那一百多天，舱温降到十七度，人穿着两件衣服干活，说话都省着气。二号舱段一关，走道安静了一半，夜里能听见舱壁的应力响声。陈拾三次出舱，第一次换外部散热板固定件，第二次查天线馈线，第三次在接手点前二十天给三号水罐补了第三层胶。每次回来，何棠都给他测一遍血常规，在配给表底下添一行小字。
累积剂量从三百六十涨到四百一十二。
接手点前两天，方岚抄最后一次表。氧气余量九十七公斤，比模型预估高七公斤，因为林越把每天活动量压到舱内最低档，一天走不到三百步。水余量六百二十公斤，电解槽能撑到最后一天。
三个人有轻度低氧症状。何棠记录：血氧饱和度九十一到九十三，晨起头痛，指甲床发青。她给每人每天加了半小时卧姿休息，药箱里剩下两支营养针，留到接手点以后。
陈拾的剂量四百一十二，出舱回来那晚咳了两次。
地球的回函还在路上。上一封是九十天前发的，批复维持当前方案，末尾加了一句“视后续余量再议”。
方岚把日志翻开，写完日期，写：配给表第六版，执行第一百四十二天，氧气余九十七公斤，水余六百二十公斤，二号舱段关闭，减载一百二十公斤。
她没写“我们挺过来了”。
合上日志，她起身去抚平舱门上那张表的卷边，指头按了两下，没按平，回身把笔插进胸袋，关了生保台的台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