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要跺两下脚才亮。我抱着笔记本电脑上到二层半，灯灭了，摸黑走完七级台阶，鞋底踩到一截捆纸箱的塑料绳。
秦姐在门口等着，手里一块湿抹布。“进来吧，茶几挪开了。”
客厅里两盏补光灯夹在晾衣杆上，杆子一头用铁丝拴住窗框，另一头垫了半块砖。货台是三张拼起来的旧茶几，上面码着搪瓷缸，白底蓝边的、印红双喜的，一只挨一只，缸口朝下扣着。背后墙上那张“安全生产”奖状褪成浅黄，边角翘起来，用透明胶粘了两道。窗台上摆着三截粉笔头，长短不一样。
简陋直播间的核心：灯、台与缸
“咱实话说，”她把抹布搭在灯架上，“你先念，我听着。”
我念第一条：“三十年老厂工艺，传承几代人——”
她把稿子拿过去，笔尖在“三十年”上划一道，在“传承”上又划一道，改成五个字：“壁厚一点。”底下添一句：“摔了不掉把。”写完把笔帽扣上，推回给我。
“就这些？”
“就这些。”
量词她也改。我写“一个缸”，她念成“一只缸”，念完抬头：“缸论只，论个像卖碗。”
八点零六分开播。头一句还是那四个字。她把手掌贴在缸壁上，指甲敲两下，声音闷。弹幕问壁厚不厚，她说：“厚两毫米，你摸不出来，摔了能看出来。”说完拎起一只，从货台高度松手，缸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，滚到墙根。她捡起来转一圈，缸口没瘪，磕掉一小块瓷。那块掉瓷的地方后来被我写进脚本，写成一句“运输途中可能磕碰，介意别拍”。
开播二十分钟，屏幕右上角弹出违规提示，红字，“补铁”两个字被判功效词。我原稿第三段写着一句“补铁养人”。秦姐把提示截了图，转头问我：“这句能不能留？”我说不能。她把缸推到镜头前：“缸壁厚，装开水不烫手。”接着从桌下拿出三样东西：一罐腌了半年的萝卜条、一瓷碗凝住的猪油、一条小孩的旧毛巾。萝卜条倒进缸里晃两圈，猪油连碗搁进去，毛巾在缸里搓，水浑了，她拎起来拧干。整个过程没说一句“必备”。
弹幕开始问是不是老库存。她把缸翻过来，底上一个圆标，字口还发亮。她说：“这两年郊区小窑按老模具重烧的，一只一只有火印，不是厂里存下来的老货。”屏幕右上角的人数往下掉，从三百多掉到一百二。我从镜头外递纸条，上面写：这句能不能留。她把纸条压在缸底下，说：“留着。卖东西不能让人照着假想下单。”
画面右上角另摆着一只缸。掉瓷，缸身红漆写着“零三七”，字有点歪。它不在货台上，搁在旁边一张方凳上，离镜头近，虚焦。开播前她往这只缸里倒满水，用粉笔在缸外壁画一道横线。新缸一只只从箱里拿出来，倒满水，搬到凳边比。水面低于线的，当场挑出来码在门后。
那天挑出十九只。她蹲在门后，一只一只摞进纸箱，摞完站起来拍手上的灰：“这批不卖。”我问为什么。她说窑上这窑温度不匀，壁薄了两毫米，一只差两毫米，一箱就差出来。
严苛品控：被拒收的十九只
第二天上午，王德发把二十箱货从楼下小卖部推回来。他一手扶着车把，先叹一声：“唉——网上都催了两天了。”秦姐拿卷尺量箱里的缸，量了三只，把卷尺一收：“退。”运费她出，一箱二十三块，她数了现金递给王德发。王德发数了两遍，塞进围裙口袋：“网上那些人不认这个。”秦姐把空纸箱拆开压平，一张一张摞：“认不认是他们的事。”
评论区有人出价，一百二，两百。她说：“那只不卖，装水的。”有人问是不是镇店之宝。她说：“不是，就是一只旧缸。”
缸里的水每天换。我连着跟了三场，没见过谁喝它。有一回王德发上来帮忙打包，热得满头汗，伸手要端那只缸，被她拦下：“这个别动。”王德发愣了一下，笑：“唉——行，我喝自来水。”
第三场收摊，十一点五十。她关了补光灯，晾衣杆上的铁丝松下来，杆子往墙那边歪。我收拾电脑和稿纸，问她零三七是谁的。
她坐在方凳边上，手指伸进缸底摸，摸到一处凸起：“我的。整理车间，工号零三七。”缸底焊过一块补丁，巴掌大，焊口发黑。她说这只缸装过柴油，洗了三遍才装水；厂子散伙那天，车间里的缸都堆在院子里，谁要谁拿，她只抱走这一只。
“那你把它摆这儿干嘛？”我说，“人家看着它下单，收到的不一样。”
她把缸抱到水池边，拧开水龙头，倒空，用抹布擦干缸底的补丁，指头在粉笔线上抹过去，白粉沾了一手。“照着它的样子下单，我不干。差两毫米就不是一样东西，它不能替新缸说话。”
她把三截粉笔头从窗台上拿起来，挑了最长的一截，揣进上衣口袋。缸放回方凳，缸口朝上，空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