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晓梅的账本是手掌大小，牛皮纸封面，三块五一本。她买了三本，第一本封面右上角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：贝果。
第一页第一行是四月十二日，押一付三，一万八。写完这行，她把笔帽按上，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窗下是小区的穿砖路，早上六点有人遛狗，狗绳拖着地。
她从连锁面包房离职那天办了四件事：交工牌，交围裙，退更衣柜钥匙，签离职单。人事问她要不要再想一个月，她说不用了。六年，早班四点半到岗，手背上有一层薄茧，存款四万二。
房子是中介带看的，三十八平米，商住两用。进门一个小厅，卫生间在左手边，厨房只有一排台面。房东姓赵，五十多岁，收租时把钥匙串在手指上转。程晓梅问能不能做吃的，老赵说，这楼里做外卖的多了去了，你动静小点就行。合同上写的是居住。
设备一样一样添。二手烤箱六千八，从城东拉回来，运费一百二，她自己搬的，腰上贴了两天膏药。厨师机两千二，八成新。首批原料三千，包装袋和贴纸八百。加上房租一万八，一共三万零八百。
产品压到三样：原味贝果、盐可颂、北海道吐司。只在周二、周四、周六做，小区微信群里接龙，下午四点到六点自提。群主叫李慧，做团购做了三年，说话带感叹号。
「晓梅姐，今天十七单，贝果三十六只，可颂十二个！」她发完群里，又给程晓梅发一条语音。程晓梅回了个「好」，把数字抄进账本。
账算得很细。一只贝果：高筋面粉、酵母、糖、盐、黄油折算一块九毛五，包装袋加贴纸四毛五，电费四毛。十二元一只，毛利九块二。
看着挺好。第二本账翻到月中是这样的：当月卖出七百只贝果，毛利六千四百四十元。房租四千五，水电七百五，团购小程序抽佣百分之八，六百七十二。满减活动她贴了七百，烤塌的、发过头的、隔夜没卖掉的损耗五百九十。六千四百四十减去这些，等于负七百七十二。
凌晨四点开烤箱，一点二度电，她在账本边上用小字标出来。不是为了感动谁，是因为月底要跟民用电表对一遍数。
第九周，物业在单元门贴了通知，一张打印纸，黑体字：商住公寓不得从事食品加工经营。底下留着物业电话。
第二天早上，隔壁的周阿姨敲门。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，是之前装贝果的那个。
「晓梅啊，我买过你四回贝果了。」周阿姨说，「可你这凌晨四点揉面，我老头子心脏不好。」
「我垫了垫子。」
「垫子管什么用。」周阿姨把袋子往手上一收，「还有那个黄油味，整层楼都是。」
食药监来检查是两周后。两个人，看了台面，看了进货单，问有没有场地证明。程晓梅把租房合同拿出来。对方说，合同上写的是居住，商用要房东出证明，还要看楼栋性质。她当天给老赵打了三个电话，前两个没接，第三个接了，说在打牌，回头说。回头没有说。
她想转做企业下午茶。联系了三家公司：一家要发票，一家要六十天账期，还有一家直接压价，八元一只，两百只起送。八元一只，原料加包装加电费两块八，剩五块二，再扣跑腿和税点，一只落四块出头。要送，还得借车。
现金开始紧。她卖过一轮储值卡，两百元一张，四十三张，八千六百元。当时记在账上，她写的是流水。到这一步，那八千六百元变成了要还的钱。
退租在第九个月。提前一个月说的，按合同押金扣三千。老赵来收钥匙，在门口站了两分钟，说墙上有两块油印，得刷一遍。程晓梅说好。
设备卖给陈师傅。他带了个伙计，把烤箱抬下楼，用毯子裹着。烤箱六千八，厨师机两千二，发酵箱一千五，一共一万零五百。他给六千二。程晓梅问能不能加两百。陈师傅摇头：「住宅楼里做的，机器烟熏火燎，我拉回去得洗一天。」
他把钱转过去，又说了一句：「办证那事我早跟你提过。你要租个正经铺面，我再收你的机器，也算帮衬。」
退款是她一个一个联系的。四十三个人，有的说不用退了，下次来买。她说没有下次。微信转账，一笔一笔，八千六百元退完。清单打印出来四十三行，每行后头打一个勾。
原料清仓给同行，一千二。冷柜里剩的黄油和奶油奶酪，送给了李慧。
最后一页的账是这么合的：存款四万二，总亏损五万七。她在底下画了一条横线。三本账、四十三张转账截图、物业通知的照片，一起用订书机钉成一沓，钉了六下。
关店后第一个周六，社区活动室。程晓梅带了两袋剩面粉、一盒酵母，教六个邻居做贝果。水煮，一面三十秒，捞出来撒芝麻。每人带走两个，有人问要不要收费，她说不用，面粉是剩的。
她把账本复印了三份，给来问的人看，只说一句话：先算清住宅能不能办证。
之后她回了面包房，做早班技术指导，管三个人的出品。工资比之前低一千二，没有分红。晚上九点四十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，屏幕按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