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表铺在老居民楼底层，卷帘门常年只拉到一半，柜台的玻璃板下压着表带、发条，还有一张发黄的纸车票。墙上那座木壳挂钟每天傍晚慢三秒，秒针从五十七挪到五十八时，总要先停一停。阿禾两只手撑在柜台边上，嘴里数：“一、二、三。”数到三，秒针才肯落下去。
“差三秒。”陈爷爷把一支表的底盖拧开，眼睛没离开镊子尖。
“一、二、三——爷爷，它又慢了。”阿禾说。
“差三秒，别急。”他说话时嘴角不动，像在数自己的拍子。
那天傍晚，玻璃板下的纸车票忽然发烫。阿禾的手指刚碰到柜台边，它就唱起来，声音细得像从很远的收音机里漏出来的：“槐花巷，十三号，票面朝上，别折角……”柜台上那台早就不通电的传呼机跟着抖了一下，黑屏上跳出一行数字：1313。
陈爷爷放下镊子，把传呼机翻过来，抠开后盖看了看，又盖上。“差三秒。”他说。纸车票背面的空白处，慢慢浮出一行小字：末班汽笛，请检票上车。
阿禾把1313记在手心，跨出门。老工厂宿舍楼在巷子尽头，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，露出里面的红砖。三单元的铁栅电梯早停了电，她按了一下按钮，灯亮了，梯厢往下沉了半层才停稳。门开的时候，外面不是楼道，是一片亮堂堂的站台。
铁栅电梯门外，不是楼道，是亮堂堂的站台
水泥站台上摆着木长椅，站牌白底黑字。一个穿蓝布制服的老太太正弯着腰，把槐花一朵一朵分给站成一排的纸人。纸人脸上画着笑，胸前的检票夹是纸剪的。老太太给每个纸人递花时都说一句：“票面朝上，别折角。”说完直起身看阿禾，“你的呢？”
阿禾把纸车票递过去。周奶奶——她胸前的铜牌上刻着这个名字——把票翻过来看了看，又翻回去，指腹在票角上抹了抹。“最后那班汽笛，封在里头了。”她说，“钟楼停摆，就是因为这个。要找齐三样东西：一声报站，一捧槐花，慢三秒。少一样，钟摆不动。”她朝钟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，“回程票让风卷上去了。”
钟楼顶上的铁梯锈得发红。阿禾揣着陈爷爷的修表镊子爬上去，回程票卡在避雷针和瓦片之间，被风掀得啪啪响。她用镊子尖夹住票角，票却在她手指间发硬，像一块薄铁皮。周奶奶在底下仰着头喊：“它只载会报站的人！”
风卷起的回程票，只载会报站的人
阿禾张了张嘴，没数。“槐花巷到了，请下车。”声音发抖，站台上没有动静。“槐花巷到了，请下车。”第二遍，风停了。“槐花巷到了，请下车——”第三遍喊完，回程票软下来，从瓦片上滑进她手里。
站台上那捧槐花被风托起来，落进钟楼的钟摆缝里。挂钟摇了两下，还是差三秒。陈爷爷从铁梯口探出头，喘着气，摸出怀表，拧开表冠，把分针往回拨了三格。“差三秒，刚好等一等。”他拧完，把怀表贴在耳朵上听。
慢下来的三秒里，巷子亮了
钟楼敲了十三下。第十三下的时候，纸车票里飘出一声汽笛，闷得像从很远的厂房那头穿过一条巷子过来。巷子两边的纸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，灯罩上印着槐花。
慢下来的三秒里，邮差推着车赶到巷口，把最后一封信塞进铁皮信箱；放学的孩子仰起脸，问巷子里怎么有槐花味。阿禾把传呼机举到站牌前对着看，白底黑字上写着：十三路，十三号。原来1313不是十三楼。
纸车票不再发烫。每天傍晚差三秒，它就唱一句“票面朝上，别折角”，唱完就歇。阿禾用镊子夹住票角，把它压回玻璃板底下，抬头看挂钟，秒针正走过五十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