评估表是上午十点十七分到的，标题写“驻场人员续签评估”，附件一张表。陈峙往下拉到第三栏才看见自己：驻场三十六个月，日费率四百八，可替代性填“中”，年龄一栏打了灰底，三十五。三栏之间没有任何一格提到他处理过多少次凌晨的告警。
信息科的周工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，手里捏着保温杯：“下季度变更窗口，能不能从四小时压到三小时？”问完他低头看杯里的枸杞，像在等一个数。陈峙说要看回滚脚本的验证时间。周工说：“那是你们内部排的。”拖鞋声一直响到走廊拐角。
方姐的电话在下午。她先问机房空调修好没有，再讲流程：“知识转移清单这个月得出来，条目要细，拆到动作。”她没提续不续签，只说客户那边预算还在走。陈峙问走到哪一步，方姐说：“走流程嘛，你先把清单备着。”
小林来报到那天背一个双肩包，侧袋插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。二十六，做运维四年，上一家给银行做桌面支持。陈峙带他走夜间变更，从监控大屏右下角的报警阈值讲起：磁盘使用率到八十五会报，但物业切备用电源时会跳一下，别急着打电话，看三秒，看它自己掉不掉。
“周工不喜欢人半夜打给他。”陈峙说，“除非业务断了。他手机响三声不接，说明他醒了在看屏，这时候别再打，发消息，写清影响范围和恢复时间。”小林把这条敲进手机备忘录，抬头问：“他要是不回呢？”陈峙说：“先切备用链路，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，他泡第二杯茶的时候去工位说。”
变更那晚小林上手很快，回滚脚本照着念都没念错。第二天周工在走廊里拍他肩膀：“年轻同事上手就是快。”陈峙站在旁边，把最后一条脚本的注释补完，那行注释是给下一个人看的：这台旧存储切主备要等四十七秒，别按秒表按早了。
老魏是中午在食堂说的。他把餐盘放下，说二线支持也挺好，离家近，骑车十五分钟。工资随岗位系数下调，他没提这个，只说以后不用倒夜班。陈峙问哪天调的，老魏说上周三，名单下来的时候他正在给人装系统，“装完才看见邮件。”他夹了一筷子豆角，又说，“今天豆角咸了。”
下午陈峙核对手册。自己三年记下的东西被拆成条目：告警阈值十二条、值班表潜规则五条、季度演练流程三页，每条后面标工时，工时后面跟着钱。报价表他也看到了，人员构成那一页，三十五岁以上只出现在备注栏，括号里写着“需客户确认准入”。
方姐周五把话摊开。两个选项写在便签上，字很好看：降薪转远程运维，或者签离场单拿补偿，按年限算。陈峙问客户续约条款写几个人驻场。方姐说两个，一个资深一个初级，说完把“资深”念得很平，“你转远程，也算资深。”
“补偿多久到账？”
“流程走完三十个工作日。”
“那我先把交接做完，转岗的事不签。”
方姐看了他两秒，说行，离场单我现在给你打。
离场单两页，第二页签字栏下面有一行小字，写设备、账号、门禁卡均已归还。陈峙签完，去交卡。卡片在口袋里捂了一上午，边角磨得发白。行政的人在系统里点了注销，抬头说：“好了。”他把卡放在台面上，往前推了两厘米。
出门两点四十，太阳照在消防通道的铁栏杆上。手机在口袋里震，另一家外包公司的人事约面试，岗位要求写着能出差、年龄可放宽。他看完没回，站在台阶上把手机翻过来，又翻回去。
回到工位，他打开交接邮件，把最后一句删掉，重新打：故障复盘模板在共享盘，权限已移交给小林。发送。键盘底下压着两张便利贴，他撕下来，夹进小林桌上那本翻旧了的手册里，夹在第七页和第八页之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