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调函是市防指发到局办的，一页纸，写了六个月。站长韩德昌在走廊里拦住陆敬安，说支援一下，半年就回来。陆敬安点头，回办公室把手上在建的三处泵站维修台账整理成册，页码编到最后一页，骑缝章盖在两页之间，逐一交给接手的人。交接那天下午，他还把抽屉里两把库房钥匙用胶带粘在台账封底，写上“一号泵、三号泵”。
防汛办在九楼，罗建平副主任给他安排了靠窗的位子，一台旧电脑，开机要等两分钟，还有整柜的历年预案。罗建平说，先熟悉熟悉。陆敬安问，工资关系怎么走。罗建平翻了一页预案，说，局里统一发，不影响。又问考核归哪边。罗建平说，到时候再说。这“到时候”三个字，后来一直悬着。
第一年汛期，陆敬安的值班表排在单周。他把各区上报的险情简报理成一张汇总表，格式按年份排，标题用三号宋体。夜里两点接到电话，说一处堤段渗水，他套上外套出门，回来时天已经亮了，桌上那杯茶凉透了，杯壁上一圈茶渍。他把情况写成两页纸，罗建平改了三处措辞，签了字。
那杯茶凉透了，杯壁上一圈茶渍
年底评优，防汛办按在编人数分名额。名单贴在公告栏上，陆敬安从头看到尾，没有自己的名字。陶慧敏在人事科把文件翻给他看，说按文件，考核由现工作单位出具，评优回原单位参评。文件是二〇一几年的，纸边发黄，没人改过。陆敬安把两张表都领了，一张考核表，一张评优推荐表，“所在单位意见”那一栏，两张都是空的。
他回站里找韩德昌。韩德昌正在签工程款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，说，站里按在岗表现推荐，你全年不在场，签到表和值班记录上都没有你，我签了，别人怎么看。陆敬安说，防汛办那边也不给出。韩德昌把笔放下，说，你把两边的情况写个说明，我先看看。说明陆敬安写了，一千二百字，韩德昌看完，只在末尾画了个圈。
第二年开春，站里中级职称聘任空出一个名额。条件写着：聘期内在本岗位工作，年度考核合格以上。陆敬安按要求写了离岗情况说明，把两年值班表、预案修订稿、汛情简报一并附上，装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，袋口用白线绕了两圈。
聘任会开在周三下午。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，桌上摆着茶缸和材料。有人提议，他这两年不在站里，先让给今年全勤的同志，明年再说。韩德昌没有反对，只说，材料留着。散会后，陆敬安坐在自己那张桌子前，把说明改了两遍。最后一句原来是“恳请考虑”，他划掉，改成“以上情况属实”。改完他把笔帽扣上，扣了两次才扣紧。
汛期结束，防汛办撤并。罗建平让他把两年做的东西理一理。陆敬安按年份、文号、版本编号，做了十七项移交清单，从预案修订第一版到第七版，从会议纪要到值班调整便条。便条是手写的，字迹潦草，他照样贴了复印件在清单第十七项后面。罗建平翻了一遍，说，做得细。陆敬安说，麻烦盖个章。罗建平愣了一下，从抽屉里找出公章，在骑缝处按下去，红印有点歪。
一台旧电脑，还有整柜的历年预案
他又给自己写了一份《借调期间工作情况说明》，一页半，写清起止时间、承担事项、在岗天数，请防汛办盖了章，一式两份。一份交人事科归入档案附件，陶慧敏接过去，翻到盖章那页看了一眼，说，放这儿吧。另一份陆敬安自己留着，夹在一本旧笔记本里。这算不上什么凭据，但他知道，在体制内，“有据可查”是少数自己能做主的事。
回站里那天是十二月，风从楼道口灌进来。三楼靠窗的位子已经有人坐了，今年新来的选调生姜宁，桌上摆着一盆绿萝，显示器贴了张便签。陆敬安搬到靠门那张桌子，抽屉拉开，里面还有他两年前落下的半盒回形针，盒盖压扁了，回形针生了薄锈。
韩德昌从隔壁出来，没多说什么，抱来一摞待审的工程验收材料，放在桌角，说下个月要报。材料摞得很齐，边角对齐，最上面一份的封皮沾了点灰。陆敬安抽了张纸巾擦掉，翻开第一页，看工程概况，看签字栏，一页一页往下核。窗外有辆洒水车开过去，音乐响了两句就断了。他伸手把台灯按亮，灯管闪了一下，稳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