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卷帘门拉到半人高就卡住了。林晓把纸箱从缝里塞进去,人跟着钻,膝盖蹭到地上的灰。楼道里堆着隔壁家的鞋架,她的箱子角碰上去,掉了一小块漆。
厨房有响动。父亲蹲在灶台前,耳朵上别着一把螺丝刀,正拧调料架最后一颗螺丝。架子已经拆成两片,靠墙立着,上头一层油。拆下来的螺丝他一颗一颗拧进一个黄桃罐头瓶里,瓶盖内侧写着字:短。
沉默的告别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他没抬头,“整块拆下来好搬,不拆出不了门。”
“我带了胶带和箱子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她那间屋的墙上还贴着课程表,边角卷起来,透明胶发黄。抽屉一拉到底,东西全倒进箱子,倒到一半,她停下来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去分:一叠成绩单、两枚校徽、一个铁皮铅笔盒,还有半包没拆封的橡皮。
父亲在门口站着,没进来。“要不要搭把手。”
“不用。”
他的脚步声往阳台去了。门推开,打火机响了两下,第三下才点着。
楼下小馆子,父亲要了两碗面,一碟咸菜。面端上来,他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“书太重。”他挑起一筷子面,“都扔了吧。老陈下午来,报纸一块儿称。”
“嗯。”
她低头吃面。父亲吃得快,碗见了底才又说一句:“柜子里那床被子也别留,潮。”
她应了一声好。回去把旧课本单独装了一箱,胶带封了两道,塞进后备箱最里头,前面用别的箱子挡上。
下午清阳台,为一只电风扇起了两句。
“拆了卖铜。”父亲把它拎起来掂了掂,“电机里那点铜,比整台值钱。”
“通上电能转。”
“转也转不了几天。”
他找了把钳子,蹲下去,对着底座螺丝看了看,没下手。风扇最后被搬到门口,靠着鞋柜,插头绕在提手上。谁也没再提。
老陈三点多来的,三轮车停在楼下,秤挂在车把上。旧报纸、铝锅、坏了的收音机、两捆杂志,一样一样过秤。父亲凑过去看秤星,老陈把秤杆提起来:“老哥,你看,一斤四两。”
“嗯。”
风扇就在那堆东西旁边。老陈弯腰要抱,父亲伸脚把它拨到一边:“这个不卖。”
老陈也不问,把绳子紧了紧,蹬车走了。
杂物间在阳台尽头,铁皮门,门轴涩,推的时候得往上提。父亲在屋里擦柜子,没跟过来。
雨布底下鼓着一块。林晓掀开,是那辆二八车。车圈锈出斑,链子成了一条硬棍,车梁上掉了一块漆,露出底下的黑铁——六七岁那年她拿小锤敲的,敲完被罚站半个钟头,站到腿麻。
她绕到后面。后座上焊着一个小铁座,方方正正,四条腿焊得歪,座面是块蓝布垫子,用铁丝缠了三道。布边磨白了,中间一块补丁,是她妈缝的,针脚粗。
父亲的痕迹
“这个怎么还在啊。”
父亲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抹布。“早该拆了卖废铁。”他把抹布搭在肩上,“一直没腾出手。”
“铁丝都锈了。”
“锈了也没散。”
他去工具箱翻出机油壶,蹲下,往链子上滴了两滴,又滴两滴。手扶着车座,脚踩脚踏,后轮转半圈,咔一声停住。他再踩一下,轮子又转半圈。
他没说话,把壶盖拧回去,车往墙上一推,立住。
东西一趟一趟往下搬。纸箱码进后备箱,后排座放倒一半,最后只剩那辆车。
父亲把它从楼上推下来,车把蹭着扶手,一路响。推到楼道口,他捏了捏闸,靠墙立好,车头朝里。
“放这儿。”他说,“明天老陈来拉。”
“嗯。”
钥匙在他手里,两把,穿了根旧红绳。他摊开手掌,林晓接过来,揣进外套兜里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她说,“明天还得过来交钥匙。”
“路上慢点。”
他转身进楼。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,又一层一层灭。三楼那扇窗黑了一会儿,亮起厨房的小灯。
守望
林晓在车里坐着,没发动。楼道口的车在路灯底下歪着,后座上那个小铁座朝外,布垫子被风吹起一角,铁丝还缠着。
她把手伸进兜里摸钥匙,摸到那根红绳,又把手收回来,拧了钥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