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分，林小满把第七版稿子的第一句删了。
光标停在空白处，闪。桌上剩半杯凉了的速溶咖啡，杯壁上挂着一圈褐色的痕。她把手机翻过来看，周姐那条回复还停在最上面：这1.5小时哪来的，把出处写上。就这一行，没有别的字。
上一版的钩子是她自己觉得挺得意的一句：「你昨晚睡的八小时，有一个半小时在做一件没用的事。」念出来有节奏，前三秒能压住人。她当时还念给同屋的室友听，室友正在刷牙，含着泡沫点头。
现在这个一个半小时找不到了。
素材库按关键词筛，翻到三个月前一条同题视频，播放量比她现在的账号高十倍。文案里写着「据研究，睡眠中有近两小时被浪费」。没有期刊名，没有作者，没有样本量。她把那条视频的评论区从头拉到尾，也没人问。她盯着「据研究」三个字看了会儿，把咖啡喝完，杯底那层糖渣硌了牙。
四点，她在文献库里搜。中文库、外文库，换了四组关键词。天快亮的时候翻到一篇国内的，样本八百人，多导睡眠监测，结论是快速眼动期约占睡眠总时长的四分之一。四分之一，八小时是两小时。跟一个半小时不是一回事，跟「没用」更不是一回事。
凌晨四点，在文献库的无尽搜索中，她终于找到了那个确切的数据来源。
论文通讯作者姓陈，单位在某大学睡眠医学中心，页脚有邮箱。她写私信，删了三遍。第一遍太长，第二遍太客气，最后剩下两句话：我们在做一条科普短视频，想引用您这篇里的四分之一，请问表述上有什么要避开的。
发出去是早上六点四十。她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去洗了个澡，回来发现没回。中午十二点零七分，邮箱弹出来。
陈老师写得很省：「可以引用。建议说『约四分之一』，不要说『没用』。做梦不是没用。样本是成年人，别写成所有人。」后面跟了论文的完整题录，还有一个补充材料的链接。
小满把钩子重写：「一项八百人的研究发现，你睡着之后，有四分之一的时间在做同一件事——做梦。」她念了两遍。第二遍念到「做梦」的时候停住，觉得这个停顿能留人。稿子末尾她加了三行来源：作者、期刊、样本量。
审片会在下午三点，会议室空调开得低，小吴穿着冲锋衣。片子放完，他先开口：「说实话，不如上一版抓人。一个半小时那个数字有冲击。」运营小张接话：「加一句『科学家证实』吧，标题也能用，点开率能高不少。」
小满没急着说话。她把笔记本转过去，屏幕上陈老师那封回信的字不大，会议室里三个人都往前凑了凑。
「这句话写上去，」她说，「我就得能指到具体的人。指不到，我念的时候心里发虚。」
小吴往后靠回椅背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没再说话。
周姐翻了两页打印稿，把「科学家证实」四个字用笔划掉，划得很重，纸背都透了。「钩子不动，来源保留。小张，标题别碰这句话。」她合上稿子，「发。」
“科学家证实”被划掉的那一刻，职业底线成了不可动摇的铁律。
视频当晚八点零三分上线。前三秒念的就是四分之一。
第二天中午，评论区第二楼贴出一篇更早的论文，附了链接和一段摘录：四分之一这个比例在老年样本里不成立，随年龄下降。留言末尾问，你们说的是哪个年龄段。
小满把那篇论文下载下来，看了四十分钟。人家说得对。她写稿时把「成年人」三个字吃掉了，为了让句子短。
她录了一条四十三秒的更正口播，三句话：上一期把样本范围写宽了，正确说法是成年人样本，论文题录在简介第一行。没有配乐，白墙，手机前置摄像头。发出去之后播放量不到原片的十分之一。
傍晚，陈老师转发了那条更正，@了账号。评论只有四个字：这样是对的。
两周后，账号定了个新板块，每期正片后面跟一条三十秒的「出处」，只念来源和样本量。小满负责核稿。
她写了三条贴在工位隔板上，用马克笔，字很大：先找一手论文。再私信作者确认表述。最后把来源写进稿子第一行。
新来的实习生姓何，坐下第一天就问，钩子怎么写才能抓人。小满正在给一条稿子标来源，头也没抬，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：「先把那个数字的出处找出来。找不出来，前三秒先空着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