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叔父留下的铺子在巷子最里头,隔壁修自行车,再过去是一家关了门的录像厅。卷帘门卡在半空,阿茂用肩膀顶了两下才弹上去,灰扑了满脸。铺子里一股糨糊掺潮纸的味道,玻璃柜台底下压着三张欠条,红笔写的数,加起来四万二。
赵老板每回来都不进门,站在门槛外头,鞋尖在门槛上磕两下。“我这人好说话,”他说,“你叔在的时候我连价都没涨过。”说完眼睛往铺子里扫,扫那些糊了一半的纸人纸屋。阿茂给他倒茶,茶是凉的。赵老板不喝,走的时候把欠条抽出来念一遍:“一年。我给你一年。”
周宁是下午来的,穿黑外套,手里捏一张单子。她父亲三天前在环城路上被货车刮倒,头七前要一匹白马,要能过桥。
“白纸,纯白。”她说,“我爸生前爱干净。”
阿茂点头,说三天够。他算过工,一匹纸马要竹篾二十八根、白纸四十二张、糨糊两斤。数竹篾的时候他发现少一根,就从马腿里抽了一根细的顶上,那条前腿空了一节。马腹要糊里衬,行规是填亡者姓名和路引,一张黄表纸,写清名字籍贯,烧了才过得去桥。他手边没有黄表纸,柜台底下倒压着一沓,是赵老板让他写的欠条,正面写着欠款人阿茂,背面白净。
他把欠条翻过来,裁成三条,糊进马肚子里。糊完用手按平,纸在里头鼓了一小块。
烧马那晚刮小风。周家在巷口摆的火盆,阿茂抱着纸马过去,马肚子里的糨糊没干透,纸有点软。他点了火,白纸先黑后亮,火苗从马腿往上爬。
烧马那晚,火从马腿向上爬
第二天清早,铺门口有马蹄印,带湿泥,一个接一个,从巷口一直排到门槛。他拿扫帚扫,泥黏,扫帚毛上糊了一层。火盆里还剩一角没烧净的纸,他捡起来看,上面一个“茂”字,被火燎掉半边。他当是风从别处刮来的。
第二夜,蹄印到了铺子中间。第三夜他半夜听见纸响,坐起来,靠墙那堆纸扎里立着个东西,白纸,马头朝他。他开灯,那是堆里一匹没糊完的马,可他没扎过这一匹。马肚子上一块纸鼓着,两个墨字从里头透出来:阿茂。
他翻叔父的柜子,从最底层掏出一本蓝皮册子,边角让虫咬了。上头写着:纸马认名,名不可借。填名者,马以为主亡。四蹄缺一,不能过桥。若误,头七前重扎一匹,当着家属面烧,换马。
他去城西找梁伯。梁伯八十多,手还稳,正削一根竹篾。听完没抬头,说:“你叔父那本册子,第三页。”
阿茂说第三页我看了。
“看了还拖?”梁伯把竹篾在指头上绕一圈,“缺一根腿,它过不去桥。过不去,它就回头找给它名字的人。你把名字给它了。”
“能不能烧了它。”
“烧了它,它就记你一辈子。”梁伯说,“头七之前换马。新马要全,名字要念对。旧的自己会走。”
阿茂怕赔钱。周家的定金收了八百,重扎一匹要四天,白纸还得现买。他拖到第六夜。
第六夜纸马站到床头,马头离他脸一尺,纸肚子上的字像墨从里面洇上来。他闻见湿泥味,还有一点纸灰味。天亮周宁来对账,他把钱推过去,八百,又加了两百。“我偷了工。”他说,“马腿少一根篾,马肚子里糊的是我的欠条。”
第六夜,纸马出现在了床头
周宁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才说话:“那我爸呢。”
“我今晚重扎。”他说,“当着你的面烧。”
周宁没拿钱,钱压在柜台角上。她走到门口回过头:“你扎快些。”
他扎到第二天中午,四十二张白纸,二十八根竹篾,一根不缺。黄表纸是现去买的,写了周宁父亲的姓名、籍贯、生卒。写到“卒”字他停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。
头七夜在巷口,风比上回大。新马先立着,周宁蹲在火盆边上。阿茂点了旧马。旧马烧起来不出声,纸在火里塌下去,塌到一半,从马腹里滚出一团东西,黑的,带火星,落在他脚背前头。他用鞋尖拨了一下,是那角欠条,字烧没了,只剩纸的筋。
新马点着的时候他念名字,念了三遍。念到第二遍火苗蹿起来,纸马的腿先着,四条腿一起着,稳当。周宁站起来拍裤子上的灰,说:“你以后别干这个了。”
铺子开春盘了出去,钱还了赵老板,三张欠条当场撕了。赵老板说:“早该这样。”阿茂没接话。
他在城南菜场口摆了个修鞋摊,锥子、线、胶水,一天挣六十。手背上那圈马蹄印是入夏才发现的,在右手虎口下面,灰的,像被什么烫过又长好了。他拿热水搓,拿醋泡,不掉。
有一天下雨,一个买菜的从他摊前过,脚下一滑,鞋底踩在他手背上。他抬头,那人说对不住,走了。他低头看手,那圈印子上沾了泥,泥是湿的,一个蹄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