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开业前那张算错的表
陈立在实体书店做了九年门店主管。盘点、会员日、畅销榜的陈列，都是他的活儿。图书零售一年年缩，门店从三层缩到一层，最后缩进商场负一层靠电梯口的角落。三十七岁那年他递了辞职，回家跟周敏说，卖书这条路走不通了，人总还得找个地方坐着。
周敏做财务，听完没接话，把他的想法拆成三个问题：坐多久，收多少钱，谁来付。陈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打印纸，写下满座六十人、月卡三百九十九。他在纸上算，满座就是两万三的月流水，刨掉房租一万六，剩七千，一年半回本。
房子在写字楼十四层，一百二十平米，原来是一家做外贸的公司。他把屋子分成静音区、键盘区和两间讨论室。隔断加桌椅六万八，新风和空调改造两万，门禁小程序年费三千八，宽带一年一千二。付款那天他把每张收据拍照存进一个文件夹，命名是日期。
周敏问了三句：周末有人吗，物业费算了吗，押金几个月。他把这三样都折进前半年爬坡期里，说头半年不指望挣钱。签合同押三付一，六万四划出去，短信进来时他正在楼下便利店买烟。周敏在手机里建了个表，表名叫自习室，她说从今天起，一块钱也记。
装修用了二十三天。他自己刷了一面墙，刷到第三遍才匀。桌椅分批进，第一批到货那天下雨，他和送货师傅在楼道里搬了四十趟。开门前一晚，他坐在静音区最里面那张桌子前，把台灯按亮又按灭，按了七八次。
第一批桌椅到货的那天，他和师傅在楼道里搬了四十趟
二、九块九的体验券和八块四的客单价
开业促销做的是九块九三小时的体验券。第一个月日均到店三十一人，周末能到四十。他从早上七点半守到晚上十点，擦桌子，烧水，把静音区的灯换到不刺眼的那一档。人多的时候他心里踏实，觉得纸上那个数能对上。
第二个月日均掉到十二人。他在团购平台挂了套餐，平台抽佣百分之八。价格一挂就锚死在九块九附近，进门的人先问有没有体验券。那个月流水三千出头，连房租的零头都不够。他把平台的结算单打印出来，用红笔在抽佣那一栏画了个圈。
他每天记流水。次卡十五元四小时，茶水咖啡耗材每月八百，保洁一次两百，一周来两趟。月底一算，客单价八块四。周敏把计算器推过来，说你这不叫卖空间，你是按时长卖，一小时两块钱，比停车还便宜。
他试过做月卡、做考研包月、做企业团购。周边两家同行，一家月卡一百九十九，一家在玻璃门上贴二十四小时营业。他跟着降过一次价，降到二百六十九，第二天隔壁挂出一百八十八。企业团购他去谈了两家，人家说预算里没有这一项，员工加班到十点，公司直接订盒饭。
三、三件他改不动的事
入夏以后他才知道中央空调按工作日供冷。周六早上八点进楼，整层没有风，静音区像个闷罐子，坐了四个人，都在用手扇风。他买了两台落地扇，插在讨论室门口，吹出来的还是热风。整个七月，周末客流归零。韩师傅巡楼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说这楼的空调归业主统管，他也没辙，只能帮他盯着哪天开。
八月消防检查，隔断要换阻燃材料，报价一万二。他刷卡的时候手在抖，签购单上名字写歪了一笔。那天晚上他把整改单和装修合同摊在桌上，看了很久，最后收进文件夹，命名是八月。
九月，隔壁那家店把同层另一侧整片低价拿下，玻璃门上贴着新店特惠。楼下咖啡店开始买咖啡送工位，一杯二十八，坐一天。韩师傅半开玩笑：小陈，这层楼今年空了一半，你这儿算热闹的。他笑笑，说热闹是热闹。
他能调的只有价格和营业时间。价格调不动，周边都在往下砸；营业时间也调不动，中央空调不送风，开到半夜更没人来。他列过一张单子，左边写我能改的，右边写我改不动的。改得了那栏最后剩三行：换个便宜的房子、砍掉讨论室、自己来做保洁。三行他都试过，一行也没成。
四、第214天，把账贴在门上
第两百一十四天早上，他没开门。他在家里把二十六张月卡的记录导出来，一张一张核。剩余天数按购买日算，不含赠送，一天不多退，一天也不少退。名单上十九个人已经不来了，剩下七个还在备考。
小谭是最后一个来的。二战考研，卡还剩四十一天，算下来一百七十九块。他把钱转过去，小谭不收，说陈哥我退一半就行，你这儿我坐了大半年，桌子都是我擦的。陈立说按天算，一天不多收。小谭站在门口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，说那我把书搬走。搬完他又回来一趟，把静音区的椅子都推进桌下。
小谭是最后一个来退卡的客人，搬完书后他回来一趟
清单打印在一张打印纸上，一列名字，一列卡号，一列剩余天数，一列金额，最下面一行合计。旁边另起一张，写转让桌椅和讨论室隔断，留了他自己的手机号。他用透明胶带把两张纸压在玻璃门内侧，四个角一个一个按平。
最后的总账是周敏算的：总投入十四万三，回收三万一千，净亏十一万二，还欠朋友两万。桌椅折价给了隔壁的考研机构，四百块一套，三十套；讨论室的隔断拆下来卖了三千。那两万他用之后七个月的工资一笔笔还，每月十号转，备注写第几笔。
周敏在清单最下面补了一行字：谢谢你们来过。字比上面那几行都小，写在合计下面，空了一行。陈立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把清单重新贴平。最下面那个角翘起来，他用手掌按了两次，还是翘，就从兜里摸出一截胶带，又贴了一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