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师傅在楼下按了第三下喇叭。陈屿抱着一只纸箱站在楼道口，箱底硌着膝盖，她侧过身第三次看表，分针刚过十点。
“爸，先搬大件，桌子最后弄。”她朝屋里喊。
陈德海蹲在书桌前，没抬头。螺丝刀换了个小号，刀头卡进第四颗螺丝的十字槽里，拧两下，停一下，把螺丝捏起来放进脚边的铁盒。铁盒原是装茶叶的，盖子上印着一枝绿。盒里已有三颗，碰在一起，响得轻。
“这个稳。”他说。
陈屿把纸箱换了个边：“新家量过了，网上三百多就能买一张，还包送。”
“把地上木屑扫一下。”陈德海说，“别踩到楼下门口。”
声控灯灭了。陈屿跺了下脚，灯亮起来，照见父亲后颈上一条汗印。她找到扫帚，从门口往楼梯角扫，木屑里混着一小截铅笔芯。父亲把第四颗螺丝放进铁盒，又伸手去够桌底板。
司机上来时，手里拎着绑带，先看了看桌子。“这还得拆啊？整张抬下去得了。”
“楼道窄。”陈德海把抽屉抽出来，递给陈屿，“你拿这个。”
陈屿接过来，抽屉里还有一层灰，垫着一张旧报纸。她没看日期，卷起来夹在胳膊下。“拆完还得装，到那边都几点了。”
“装起来快。”父亲说。
“买新的更快。”她说。
陈德海把桌腿上的螺丝一颗颗退出来，放进铁盒。他把空出来的螺丝孔朝上，像摆什么东西似的，四根桌腿靠墙立好。司机搭手抬桌面，陈德海说：“慢点，别蹭门框。”
六块板码进后备厢，大的靠里，小的插缝。陈德海从工具袋摸出一截粉笔，蹲在车尾，在板子背面写字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。写到六，他用手指抹了一下，怕字迹蹭掉，又在旁边补了个小六。
父亲在车斗内为拆下的旧桌标注顺序
“反正装的时候要试。”陈屿站在车边，手机屏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
“试也得有个顺序。”父亲把粉笔头收进铁盒，和螺丝放在一处。
司机关后备厢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这桌子年头不短了吧？”
“九八年打的。”陈德海说。
司机拉开车门：“那比我车还老。”
陈屿没接话。九八年她上小学，书包是红的，桌面上那排横线是她自己拿尺子画的，画歪了，父亲没给刨掉。她坐进副驾驶，把纸箱抱在腿上。车过第一个减速带，后头板子颠了一下，父亲从后座伸手按住最上面那块，手指抠着粉笔写的“三”。
新家客厅只亮着一盏临时灯，纸箱堆到鞋柜边。陈屿把手机手电打开，蹲在父亲对面。三号板和五号板卡不进榫眼，父亲用卷尺量了两遍，把板子翻过来，又翻回去。
光线划开木纹，照亮了父亲留下的记忆
“往左一点。”他说。
光斑在木纹上滑过去，照见板子背面一排铅笔横线。线画得密，长短不一，旁边还有几个歪字，笔画叠在一起，认不太清。
陈屿把手机压低：“这什么？”
“你小时候非要自己写。”父亲把榫头往里推了一下，没进去，又退出来看，“写完还不让擦。”
陈屿蹲下来，手指在那几个字上蹭了蹭，铅笔灰早渗进木头里。她没再问。父亲把板子侧过来，让她把手电往榫眼上照。“别晃。”他说。
“是不是拿错了？”
“三号不会错。”
他肩膀抵着桌板，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。陈屿听见榫头擦过木头的声，涩，短，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关了一下门。她问：“要不要喝水？”
“先把这条腿装完。”
桌子装好，靠阳台边。右前腿短了一截，桌面按下去，那头翘一点。陈德海蹲着看了会儿，从纸箱底翻出半张旧挂历，对折两次，垫在桌腿下。他站起来，手掌按着桌面压了压，不晃了。
“别放太烫的。”他说。
陈屿把散在地上的螺丝刀收进铁盒：“知道了。”
“盒里多一颗。”父亲把铁盒盖扣上，“以后挪桌子，记得先看编号。”
“嗯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父亲坐早班公交回去。陈屿送他到楼下，他上车前摸了摸口袋，又回头说：“垫的那张挂历别扔，腿还是有点短。”她点头。车走了，她上楼。
中午，快递把新桌子送到门口。她签了字，箱子靠在鞋柜边，没拆。她把文件摊在旧桌上，手肘压着那排铅笔横线，改到第三页，手挪开一点。桌腿下的挂历露出半截日期，二月。她拿红笔在稿纸上圈了一处，笔帽扣回去，起身去烧水。门口的新桌箱子还立着，箱角蹭掉一块墙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