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十点，我把老陈手里的值班室钥匙接过来。铜的、铁的、挂红塑料牌的配电间钥匙，一件一件在桌面上排开。他从抽屉里取出登记本，翻到最后一页，指着编号说：“接着往下写，别跳号。”
墙上多了张白纸，纸边还是硬的，宋体小四。标题是《夜间报修处置流程（试行）》，一共六条，每条以分号收尾，最后一条后面画了个句号。
第一条，先登记房号再登记故障。第二条，二十二点后三号楼五号楼先断电。第三条，单人值班不进无照明楼道。第四条，公共照明报修十五分钟内到场拍照。第五条，交接班前三十分钟不接新单，只做电话回访。
老陈念到第六条的时候顿了一下：“住户若称没有报修过，按误报登记，不得追问。”
我问他这单子谁定的。他说王经理。我问王经理在不在，他说王经理白天在，晚上不在。他把配电间钥匙揣进兜里，说明早带过来。我说钥匙不是该留值班室，他手一挥：“我拿着，明早给你。”
他交代最后一句：天亮把总数报给他。然后推门出去，铁门撞上门框，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。
二十三点过一刻，电话响。三号楼二单元，女住户，声音很慢，说楼道灯不亮，出门拿牛奶差点踩空。我按第一条先记房号，再记故障。写到处置一栏，笔尖停住。
第四条要十五分钟内到场拍照。第三条说不进无照明楼道。第二条说二十二点后三号楼先断电，可这个时段的电该谁断，单子上没写，钥匙在老陈兜里，我兜里只有值班室和一楼大厅的。
我把电话回拨过去。她接得很快。我问楼道里是黑着还是有应急灯，她说黑着。我问她家门内侧墙上有电箱没有，她说有，在鞋柜上头。
“您把手机灯打开，照着电箱念一遍上面的字。”
她念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递。我对着值班室墙上的线路图核，是二单元东侧的分闸。我让她把总闸往上推，楼道灯亮了三秒，又灭。她没抱怨，也没催。
我在备注栏写：“电话处置，未到场。”底下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：需要到场的单，先看能不能不到场。
一点二十，电话又响。还是三号楼二单元，说配电间跳闸。我愣了一下——去年消防整改，二单元的配电间就在墙上砌了砖，抹了水泥，钥匙当日交了上去。我问来电的人配电间封了怎么还跳闸。那边停了两秒，说不知道，反正灯不亮。
我往前翻登记本。同一个房号，一周里出现三次，三次笔迹不一样，日期不一样，处置栏都写着“已到场”。有一页的到场时间写着凌晨一点四十，签名栏画了个圈。
翻查记录
我按来电号码回拨。响五声，接了。对方说她没有报修过。我说好，打扰了，挂了。
第六条在这里生效：按误报登记，不得追问。我在处置栏写“误报”，备注栏空着。笔刚放下，那一页的页脚自己翘起来，我伸手按平。
我把一周的登记页摊在桌上，按时间排成一列。从十点到两点，用尺子比着看。一点到一点半之间，记了四单。四单的来电显示全是八八零零，值班室自己的分机号。
我再往前翻。上礼拜、上上礼拜，同样的位置，同样几单，处置栏全是“已到场”。有一单的备注写着“到场核实，住户称未报修”，后面一个箭头指向被涂掉的一行字，纸面擦得起毛，能认出“追问”两个字。
我把两条放到一起：一点到一点半之间打进来的，不是新报修，是上一班没结完的单子照流程补登记。第五条说那半小时只做回访、不接新单。可一旦把它记成新单，天亮前就必须处置完。而处置只有一条路——到场。四趟，全在无照明楼道，全在两点的钟声之后。
我翻到今晚最后一页，数了数，去掉误报，是七单。七单里有四单是那个时段的。我把本子合上，从柜子里翻出一支铅笔，把之前写的那行小字描粗了一点。
两点前最后几分钟，电话响了。八八零零。我没接。
铃声响到第七下停住。过了十秒，又响，还是八八零零。我把手放在登记本上，没动。第三次响的时候，我拿起笔，在最后一页的处置栏写下：“回访完成，无误报。”合上本子，把笔放回笔筒。原来那支红笔、那支黑笔，我把铅笔也插进去，三支并排。
三支笔
电话不响了。值班室的日光灯管跳了两下，稳住。
天亮老陈来接班。他先看墙上那张纸，再看登记本。翻到最后一页，他数了一遍，说八单，对上了。
“上一任值班员数成九单，”他把本子合上，掂了掂，“第二天没来上班。第九页也让人撕了。”
我没接话，把配电间钥匙从他手里接过来，搁回抽屉。他坐下去泡茶，热水倒进杯子，茶叶一根一根立起来。
我收拾桌面，看见墙上那张流程单边角翘起来。用手去按，底下压着半张旧纸，露出两行字。旧版第六条写的是：“住户若称没有报修过，须追问三次并上门核实。”
我把新单按平，四角对齐。老陈端着茶走过来，问我夜里顺不顺。我说顺。
“这单子谁贴的？”
“王经理呗。”他吹了吹杯口，“每年换一版。”
“第六条改过没有？”
老陈想了想，把杯子放下，杯底磕在桌面上：“没改过吧。我没看过。”
我拉开值班室的门，走廊里的光斜进来，正好照在第六条上。宋体小四，那个分号停在句尾，安安稳稳的。我把门带上，铁门合拢前，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