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没亮,楼顶的水泥地泛着潮气。小马把安全绳从通风管底下穿过去,老雷接过来,铁扣在手里转了一圈,磕在水泥上,响三下。响完,他又拽了拽,绳皮贴着掌心,粗得发涩。脚边的水桶还没装满,水面浮着一层细灰,他用手背拨了一下,灰散开,又慢慢并回去。小马在边上说,今天风从西边来,西边高,注意点。老雷嗯了一声,把桶提起来,桶底的水晃出来几滴,砸在鞋面上。
吊篮往下放的时候,一层一层数窗框。十七层是茶色,十八层靠左那扇裂过,补了块新玻璃,颜色不对。走到二十七层,他停了手。玻璃右上角有一小块胶印,指甲盖大小,被雨泡白了,边上起着毛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,没刮动。
水刮先蘸了泡沫,糊上去,白的一片,往玻璃上推。刮皮贴住面,往下走,留下一道细水线,水线又分出几根,顺着往上爬。老雷把水刮翻过来,弹了弹刮皮,水珠子甩到楼底下看不见的地方。泡沫在玻璃上停不住,被风一推,往左边跑。他把身子往右压,安全绳在腰上勒出一道印,隔着衣服也能摸到硬棱。水刮再压上去,声音闷闷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撕纸。
玻璃里映出办公室的一角。一把折叠椅,椅背上搭着件外套,一盆绿萝摆在靠窗的柜子上,叶子朝向里面。桌上半杯咖啡,杯口有一圈干了的渍。这些都在玻璃的表面,跟水痕混在一起,水刮推过去,椅子断成两截,等刮皮过去,又接上。老雷继续往下刮,水从刮皮边上挤出来,落进吊篮下面的接水槽。
隔着玻璃的错位接触
二十七层的灯是整栋楼里最后还没熄的。他刮到一半,玻璃里侧站了个人,二十来岁,头发用皮筋扎着,手里捧着杯子。女孩抬手,按在玻璃上。老雷也抬手。两只手掌中间隔着那层玻璃,对不上,差着半掌,她的指尖在他手边,他的掌根在她手腕边上,谁也没挪。女孩收手,从桌上拿了便签和笔,低头写字,写完贴到玻璃里面。
老雷隔着玻璃看,纸上的字被反光和玻璃的厚度搅开,看不清笔画。只看见纸角被空调的风吹得抖,一下一下,贴着玻璃打。老雷把水刮从槽里抽出来,继续往下刮水。刮到便签那一块,他绕开了,刮皮从纸的边上过去,留了一条水痕在便签下方。玻璃擦干净以后,那张纸比刚才更白。
正午,吊篮停在两层之间。老雷从袋子里拿出铝饭盒,盖子和盒身连着,一掰就开。米饭的热气扑到玻璃上,糊出一小片白。那片白起先还看得出位置,很快就散了,先散边上,再散中间,玻璃上留下几个雾点,也干了。他坐在吊篮里头吃,饭盒盖放在脚边。
悬空午餐与城市流动
楼下的公交车一辆接一辆过去。他数到第五辆的时候,风把饭盒盖吹起来,轻轻磕在篮沿上,磕一下,停一停,又磕一下。老雷按住,盖沿有一道旧磕痕,被磨得发亮。他把剩下的米饭拨到一起,筷子横在盒口上。
傍晚,整面玻璃变成橘色。整栋楼的窗都亮起来,一层一层往上,亮到顶,又有些窗陆续灭了。老雷擦过的那些还留着水痕,水痕从上往下走,比人快。他收了水刮,挂在钩上,收桶,桶里的水晃得只剩半桶,绳一圈圈往回收,铁扣最后磕在篮沿上,响三下。
楼顶的风比早上大。小马过来接绳,两个人把吊篮折起来,一前一后抬到面包车后面,塞进后备箱。车斗里还有别人的半瓶水,瓶身被晒得发软,一只落单的手套扔在角落里,手心朝上。老雷关后备箱,扣了两下,没扣严,又掀起来重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