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搬进城南纺织厂改造的办公区那天,许棠分到一张旧绘图桌,桌腿垫着折成四折的厂报。她把“待核”便签贴满显示器边框,周放走过来,把一只蓝边搪瓷缸往桌角一放,缸口朝下,缸底磕出闷响。
“厂史展陈的投标资料,先对表,再签字。”他说完就走,白衬衫后领有一道洗不掉的黄渍。
许棠翻过缸子,底下压着一张纸质参观券,票面印着“城南纺织厂参观留念”,日期是空白的。她把券夹进文件夹,继续核展品清单。当天傍晚六点整,周放又来了,缸子重新倒扣在桌角,券换了张新的。
她当他是在计时。第二天五点五十分就把稿子发过去,周放回得很快,只有四个字:“来源呢?”
评审会设在原厂职工食堂,墙上还留着“节约用电”的红漆字。许棠把展签铺了一桌,讲到一九五八年细纱车间的劳模照片,周放忽然伸手,把那张展签退回她面前。
“来源呢?”
满桌人停下来。罗敏端着会议纪要本,笔尖压在纸面上,没落字。
许棠说:“我先核一下。”
散会后她回工位,键盘底下多出一张作废的参观券,券背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,后面跟着“档案室北柜”。她抬头,周放已经进了电梯,搪瓷缸还倒扣在她桌角。
档案室在旧厂房三楼,铁门上的漆皮翘成鱼鳞。许棠按那串数字开了锁,霉味混着樟脑丸味扑过来。她翻了四个纸箱,找到一九九七年纺织女工名录,蓝墨水字迹,边角被老鼠啃过。名录里有位叫蒋秀兰的挡车工,照片背面写着“细纱甲班,连续四百二十天无次布”。
在旧厂房的深处,寻找被时间掩埋的真相
第二天她把名录复印件铺在评审桌上。周放看了三分钟,说:“出处逐条标清,页码、箱号、经手人。”
他没夸她。罗敏在群里发会议纪要,末尾多了一句:“档案室钥匙管理待规范,建议核实专人开门情况。”许棠盯着那行字,手心发潮。
周放在群里回:“先核来源,再说话。”
投标前夜,方案外泄。竞争对手的展陈稿里,连许棠写错的一个年份都照抄过去。罗敏把打印记录截图甩在群里,箭头指向许棠的电脑。
许棠站在周放桌前,说:“我没发过。”
周放不看她,也不看罗敏,只把搪瓷缸从她桌角拿起来,倒扣在自己手边。“按老规矩,重做一版。版本号从零一开始,时间戳留着。”
那天夜里十一点,许棠重新排版。她翻到缸子原先压着的位置,底下多了一张纸——《项目评审回避申请》,申请人周放,日期早在她转正答辩之前,回避理由一栏写着:“直属上下级关系,不宜参与评分。”
她把纸看了两遍,折好,放进工牌套。第二天一早,她敲开周放办公室的门:“周工,我申请调组。”
周放正在往缸子里倒热水,手停了一下。“理由。”
“避嫌。”
他把缸子推过来,缸底一圈水印。“南门在修灯,走北门。”他说,“新券打好了,在打印机上。”
无声的交接,规矩未改,人心已明
许棠没去拿券。她回工位收拾东西,罗敏凑过来,声音压得低:“你早说嘛,我还以为——”许棠把一摞待核便签揭下来,扔进纸箱。“以为什么?”罗敏笑笑,没接话。
版本比对做了两天。技术把共享打印机的缓存捞出来,外泄文件的打印指令来自罗敏的工位,时间在许棠最后一次保存之前。约谈通知发下来那天,罗敏端着杯子从许棠桌边过,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,和搪瓷缸的声音不一样,脆的。
许棠这才明白,周放一次次让她重做,是为了留下能对照的版本时间戳。她把那份回避申请从工牌套里抽出来,纸边已经磨毛了。
中标通知下来是周五下午。许棠去南门取快递,郑师傅坐在门卫室里,把最早那张参观券从玻璃板底下抽出来,还给她。
“厂里当年,交接班就倒扣茶杯。”郑师傅说,“这班我接了,下一班才敢走。周工天天在你桌角扣缸子,是替你跟门卫记加班。你哪天走,他都写在本子上。”
许棠捏着那张券,票面空白,边角起毛。她问:“他为什么不说?”
郑师傅把老花镜摘下来擦:“说破了,还叫规矩?”
周一,周放把搪瓷缸正式交给她,做展陈实物。缸底掉了三块漆,编号“零一七”旁边贴着一张新参观券,展陈主案一栏打印着她的名字。他同时递过来一张调离项目的交接单。
许棠没接交接单。她把新券插进工牌,工牌翻了个面,露出磨毛的回避申请。她走到门口,回头说:“周工,南门灯修好了。”
周放把缸子往桌角一放,缸口朝下。“那明天对表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都没提那张回避申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