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何棠退陈迟的单子,从来不打电话。
系统里点开,理由栏打七个字:发票抬头与行程不符。附上制度截图,抄送他本人,抄送钟姐。流程走完,退回。
那笔餐费是三百二十七,开的公司抬头,但陈迟当天的行程填的是城东客户拜访,发票章上的店在城西。何棠把两张截图并排放进退单记录,又核对了一遍日期。没有错。她按下提交,鼠标咔一声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十七分,陈迟的单子回到系统里。他没有改抬头,也没有打电话来问。他在附件里补了一张便利店小票,十二块五,日期是那天,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。
备注栏写着:客户没来,饭是我一个人吃的。
何棠把鼠标停在那行字上。她把页面往下滚,又滚回来,读第一遍,确认这是备注不是说明。读第二遍,确认他没有别的附件。读第三遍的时候,她发现“一个人”三个字后面没有标点,紧跟着就是下一格表格的边框。
她在备注里回:已核,下不为例。
回完她喝了口水,杯子放在桌角,位置没动过。
月末加班那天,十二层的空调到七点就停。何棠去打印间取退单的回执联,一沓纸卡在里面,出纸口只露出半页。陈迟蹲在复印机前复印合同,后颈有一层薄汗,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。
机器响了一声,卡住。
“让一下。”他说,手已经伸到出纸口里去抽。纸边拉出来带着毛刺,他把合同抖平,顺手把夹在里面的另一张也抽了出来——一张黄色的便签,边角卷着。
何棠看见了。那是她早上贴在自己显示器边上的,写着“周三前必须退掉三张”。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出纸口去了。
陈迟把便签夹进自己的报销单,两只手递过来。
“你的东西混进我的单子了。”
何棠低头看了一眼。铅笔字,她的字迹,第三张的“张”字最后一笔拖得长。
“这不是我的。”
陈迟的手还举着,没放下来。
“那也不知道是谁的。”
两个人谁也没再伸手。复印机又响了一声,提示缺纸。陈迟弯下腰去开下面的抽屉,纸包撕开的声音很响。何棠把自己那沓回执联抽走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张便签被他压在了合同底下,露出一个角。
财务部调低餐费标准是钟姐定的。人均八十改成六十,超标部分不予报销。何棠拟公告,打印六份,一份一份贴在十二层茶水间门口、电梯厅、还有打印机上方。
她贴的时候用了透明胶,四边都压实,怕翘角。
新标准执行后第一个被卡住的单子,是陈迟的。人均八十三,超了三块。
这次他打了电话过来。
“这条是谁定的。”
何棠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。她正在核另一笔差旅,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“我贴的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两秒。她听见他那边有人喊他名字,很远的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先挂了。
何棠把手机放回桌上,屏幕朝下。她接着核那笔差旅,核到第三行,发现自己把出差天数填成了住宿天数。删掉,重填。
季度对账,陈迟被叫上来补签两个月前的一批单子。钟姐把一摞凭证推到桌子中间,说你们两个对一遍,我十点半开会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。何棠把该退的用铅笔画出来,画一道竖线,旁边标序号。陈迟一条条看,一条条签,签完把笔放在纸上,不盖帽。
“第三张。”何棠说,“住宿超标准,超了四十。”
“那晚标间没了,只剩套房。”
“那你写备注。”
“写了。”
何棠翻到背面。果然有,一行小字,写得很挤:酒店标间售罄,前台可证。
她把单子放回去。“这次算过。”
陈迟签完最后一页,把笔帽扣上,扣得很轻,咔一声。
“下次我少写点备注。”
何棠没抬头,笔尖还在第二联上走。
“备注不影响审核。”
“嗯。”
门带上了。何棠把铅笔推回笔筒,推得深了一点,笔尖磕到底。
月底归档,何棠按日期把这一季的单子摞好,从最早那笔餐费开始,一张一张往下排。牛皮纸箱放在地上,她蹲着,膝盖压着箱盖。
翻到其中一张,她停住。
背面有铅笔字,擦得很干净,几乎看不出写过什么。她对着窗户的光举起来,纸面有一层浅浅的灰,笔画压出的沟还在——捺,横折,一竖,最后一笔收得很急。
她看了两秒,把纸翻回正面。编号、日期、金额,都是对的。
她没有去描,也没有拿橡皮再擦一遍。她把那张单子放平,压在整摞的最底下,合上箱盖,胶带拉出来,封好。
关灯。
走廊尽头的复印机还在响,一页一页地出纸。她走过去看,出纸口上放着别人落的一张便签,磁铁压着,边角翘起来。何棠把它按平,走进电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