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三晚饭后,碗还泡在水池里。手机立在窗台上,靠着那瓶洗洁精,瓶身被蒸汽蒙出一层白雾。阿糯踩着小板凳,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,两只手全是泡沫。
录第六条了。前五条都不太像样,不是她看镜头外面,就是我一句话问得太长,剪起来接不上。
这次先把规矩说好。不背稿,想不起来就说不知道,谁想停就抬一下手。我把这三条对着镜头又说了一遍,阿糯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还有一条,不能说别人家小孩。”
我说对,这条最要紧。她低头把一只碗沿上的米粒抠掉,水开得不大,哗哗地响。
“那我问了啊。”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,“今天有没有哪件事,让你觉得奇怪?”
问完我没催。心里数三秒,再数三秒。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,楼下有人在收晾着的被子,拍得噗噗响。
阿糯把碗放进沥水架,说班里有同学带了一只蜗牛来,装在一个扎了孔的小盒子里。她说那只蜗牛从盒子这头爬到铅笔盒那边,用了一整节课。她说她盯着看,老师叫了她两遍名字。
那段沉默,我没剪掉
我没把话往“主题”上拉。我只问:“那你看着它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想它累不累。”
然后她就不说了,继续洗下一个碗。那段沉默我留着,没剪。水声,碗碰碗的声音,还有她吸了一下鼻子。
我正要问下一个,她忽然转过来,手上的泡沫滴在水池边上。
“妈妈,为什么总是大人问小孩?”她说,“很少让小孩问大人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镜头还亮着,我能看见自己在小屏幕里的样子,眼睛眨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我把手机往她那边推了推,靠着瓶子挪了半寸,“你问,问三个。我答。”
这次,换她问,我答
她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蹭完又觉得不对,重新伸回水里冲了一下。
“第一个,”她说,“你小时候最怕什么?”
我说怕黑,也怕我爸喝酒回来晚。说到这儿我停了一下,因为想不起来那时候屋里的灯是什么颜色。我说我记不清了,只记得门响。她没笑话我,等着。
“第二个。你今天有没有假装开心?”
我说有。下午改一条稿子,改了四遍,人家说再放放,我回了个“好的呀”,后面还加了个笑脸。我说完觉得这话不该说这么细,可已经说出去了。
她“哦”了一声,把手里的筷子一根一根插进筷子笼。
“第三个。”她这次停得久一点,眼睛看着水池,不看我,“如果我不是你女儿,你还会喜欢我吗?”
我说会。
她问:“为什么?”
我说因为你洗碗会把碗沿转一圈,因为你看见蜗牛会想它累不累,因为你刚才那个问题问得比我会问。我说完就闭嘴了,怕再往下说就成了道理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冰箱嗡嗡地响,楼下那床被子已经收走了。
她低头继续洗,水声把这几个字盖过去一半。我也没再开口。
录完,我按了停。两个人蹲在地上听回放,膝盖顶着橱柜门。听到中间,我发现有一处是我抢了她的话,她说了半句“我觉得它可能——”,我接成“它可能想出来”。还有一处,我替她把句子补完整了。
删除那两截,留住真实的留白
我把这两段删了。删完,那条口播中间就空出两截,接得不利索。
阿糯凑过来看屏幕,问:“这条能发吗?”
我说你定。想发就发,不想发就存着,只给爸爸听。
她把湿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,又觉得不该按,抬起来看。她没马上说,先问:“爸爸会不会笑我?”
我说他笑你什么。她说:“笑我问得傻。”
我说那你自己跟他说。她点点头,伸手去够手机。手指还没擦干,在屏幕上留下一小块水印。她按了暂停,画面停在她那只手上,停在窗台那瓶洗洁精上,瓶身的水雾已经散了一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