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陈把钥匙放在收银台上,三把,用一根红绳串着。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硬壳记录本,封面磨得发白,边角用透明胶粘过两回。最后他抬手指了指收银台内侧贴着的一张纸,说是夜班守则,十二条,手写的,字迹很紧。
小陶凑近看。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横格,蓝黑墨水,有几处涂改过。
一、二十二点以后只开一到六号机。二、七八号机若门是开的,不要关,也不要投币。三、每台机器使用都要登记编号与时间。四、记录本上不许留空白行,出现空白行就整页翻过去,不要补写。五、凌晨一点到一点二十,不要进里间。
后面七条更琐碎,讲电闸、讲取衣牌、讲地漏堵了找谁。小陶一条条念过去,念到第十二条,是关店流程,写得很长,她只记住了最后半句:关店前在当天那页底下签名。
“一天签一次。”老陈已经开始穿外套了,“别多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本子上写着呢。”他把拉链拉到脖子,推门出去,风把门帘掀起一角又落下。
头两夜没什么事。小陶按条登记,一号机十点二十,三号机十一点零五分,客人的衣服在滚筒里转,水声像有人在隔壁小声说话。她关灯,锁门,签一个名字,走人。
第三夜之前,她翻旧页打发时间。整本记录从去年冬天记到上个月,绝大多数日期底下只有一个签名,老陈的笔迹,横画收得很快,像被什么催着。
但有三页底下并排躺着两个名字。同一天,同一种笔迹,第二个名字的墨色更淡,像是笔尖快干了还在纸上蹭了一下。小陶翻回那三个日期,往后数几页,发现那三天之后,店里各多出一台没有编号的洗衣机。机身干净,滚筒干燥,插头绕在机背上,像从来没被用过。
她掏出手机把这几页拍下来,又在本子右下角写了自己的规矩:不管发生什么,一天只签一次名。
写完她停了一下,觉得这句话也是字,也算写在本子上,就又用指甲把那行划掉,划得很轻,怕留下明显的痕。
第三夜十一点,七号机的门半开着,里面塞着一筒还在滴水的衣服,浅灰色的,团成一团,水顺着机门往下淌,在地上积了一小片。小陶站在原地看了半分钟,没有伸手。
第七夜,机门未关
她回身翻记录本,当天那页中间空出一行,纸面发毛,墨迹像被谁用指腹擦过,只剩下一点浅浅的蓝。她抬头看墙上的钟,差十分一点。
三条规矩顶在一起。关七号机门,就违反了“不要关”;补那一行,就违反了“不要补写”;而这两件事都要拖到一点以后,那正是不要进里间的时间。她退到门口,把十二条从头又看了一遍。
这一次她看见了装订线旁边挤着的半句话,字小,被订书钉压住一半,读起来是:只有在“当天已签名”之后发生的异常,才归下一班管。
小陶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日期,写“无客人”,把笔帽扣上,没有签名。七号机还在滴水,她没有管,里间的门她也没有碰。
一点整,门帘被掀开,一个中年女人拎着一只空袋子进来,袋口软塌塌地垂着。她说取衣服。
“几号机?”小陶问。
“就那些。”女人朝后面扬了扬下巴。
“几件?”
女人想了一会儿,说:“你先把名签了。签完我就能拿走。”
小陶把记录本合上,手掌压住封皮。她又问了一遍几件,女人还是那句话,语气更软,说姑娘你就签一个,签一个不费事。
小陶把本子翻到封底。封底内侧贴着一层牛皮纸,纸上有过一行字,被水泡过,只剩下笔锋,横竖都糊成一道道浅褐色的印子。
解码规则
她把本子举到灯下,一页一页翻前面的旧记录对着看,比笔画的走势和收笔的顿点。看了很久,读出那一行:本守则所有条款只对“当日未签名”的人生效;一旦当日签名两次,第二个签名即被视为一件寄存物,店家须代为保管至有人取走。
小陶把当天那页撕下来,折成四折,放进外套兜里。她锁门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,声音很轻。
第二天下午她来开门,店里靠墙多了一台没有编号的洗衣机,插头安静地绕在机背上。滚筒里转着一件外套,浅灰色,她认得那个颜色。她走到收银台后,从兜里掏出那张折过的纸,把它塞进记录本最后一页的夹层里,压平。
然后她拧开笔帽,在当天那页底下签了一个名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