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吴退休第三个月,物业小赵在楼下叫住他,问愿不愿意接垃圾分类督导员的活。早上四点半到七点半,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半。老吴问一天多少钱,小赵说按小时算,一个月三百六。老吴说行。
蓝马甲左胸印着「垃圾分类督导员」六个白字,洗过两水,字边上起了毛。小赵给他一副橡胶手套、一把长夹子、一本登记本、一支圆珠笔。笔屁股拴着塑料绳,另一头扣在登记本的活页环上。老吴试了试,绳子够长,不用弯腰捡笔。手套右手食指破了个洞,他戴了两天,那个洞越张越大,露出指甲盖。
流程他一遍就记住了。掀盖,看有没有混投。菜叶里插着塑料袋的,他拿长夹子夹出来,说一句:袋子扔那边。能劝就劝,劝不动登记门牌号。三号楼二单元那位老太太,连着三天把剩饭倒进其他垃圾桶,老吴记到第三天,老太太看见他就绕着花坛走。
中午人少。两个小时来不了五个人。老吴就擦桶,桶身擦一遍,桶盖内侧也擦一遍。有人扔纸箱,他踩平,一块块码到回收桶边上。长夹子还夹出过一只袜子、半个馒头、一沓用小皮筋捆好的超市小票。
第一天中午十二点,男孩来了。
校服是蓝白的,洗得发灰。裤子短,裤脚吊在脚踝上,走一步蹭一下脚后跟。他手里一瓶牛奶,喝剩小半瓶,瓶身挂着水汽,走到其他垃圾桶前松手,瓶子落进去,闷响一声。
每天十二点准时出现的校服男孩
老吴说:喝完再扔,算厨余。
男孩没说话,点了下头,走了。
第二天十二点,男孩又来。还是那瓶,还是剩小半瓶,还是扔进其他垃圾桶。老吴拧开盖,把剩的倒进下水道,冲干净瓶身,摆在垃圾房的水泥窗台上。窗台掉了个角,瓶子放上去正好卡住。他坐回小马扎,翻开登记本,在头一行写:三号楼,校服,十二点,牛奶一瓶。
往后天天一行。本子一天比一天厚,他摸得出书脊那点差。窗台上的瓶子也一天多一个,排得整整齐齐,标签一律朝外。数到四十七个那天,他回头数本子上的行,四十六行。他把瓶子重排一遍,从左到右,还是四十七。他把本子翻回去看,认不清是自己少记了,还是第一天没写。
秀兰下楼倒垃圾,看见窗台,问:这是干啥。
老吴说回收,能卖钱。
秀兰拿起一个对着光看了看:这牌子早没了,你别捡了。
老吴翻标签。生产日期那一行是印上去的,油墨压在纸上,纸边发脆,一碰就卷。
他去门口小卖部问老李。老李拿着瓶子看,从老花镜上头看老吴:这牌子十年前就停产了。你是不是老花眼看岔了。
第二天,老吴自己买了一瓶别的牛奶,中午放在桶盖上。男孩十二点来,看了一眼桶盖,没拿,照旧扔下自己那瓶,走了。
老吴把两瓶都收了,冲干净,并排摆在窗台上,中间留一指宽。他没再劝,本子上也不写门牌号了,只写「十二点」。后来连「牛奶一瓶」也省了。有天他翻前面的页,那几个「十二点」起笔收笔一个样,连笔尖漏油留下的那一小点,都在同一个位置。
月底小赵来收本子,翻了两页,说:老吴,你这字——
老吴说:本来就是我写的。
小赵把本子递还他,说下月换新本。走出两步又回头:你孙子上几年级了?
老吴说:我孙子在外地。
入冬前一天,老吴把窗台上的瓶子全装进纸箱,四十七个,装了两箱。他搬下楼,一趟一箱,倒进可回收桶。回屋拿抹布擦窗台,拧出来的水是灰的。
清空了窗台上的四十七个瓶子
第二天中午十二点,男孩还是来了。还是那瓶,瓶身挂着水汽。
老吴站起来,弯腰把其他垃圾桶的盖掀开,手撑着盖沿,等他扔。
男孩走到桶前,松手。闷响。他站了两秒,裤脚吊在脚踝上,然后走了。
老吴把盖放下,坐回马扎,翻开新本子第一页,写日期,写「十二点」。笔停在那儿,没往下写。他抬头看了看窗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