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香玉的花苞还没开透，老赵把铁皮桶里剩下的十几枝拢到一处，湿毛巾垫底，花根朝下码齐。毛巾是旧的，边缘脱了线，他每天收摊前都把它叠成三折，恰好包住桶底那圈铁锈。隔壁卖多肉的小贩已经推车走了，地上落了一层颗粒土，踩上去沙沙响。
一个女孩蹲在摊前，帆布包带子滑到手肘。她挑满天星，手指在花堆里拨来拨去，最后抽出三枝，枝干细得能透光。老赵说，配晚香玉吧，香得久。女孩抬头看了一眼铁皮桶角落那束单独放着的晚香玉，花苞青白，茎秆笔直，没标价。她摇摇头，只要满天星。老赵拿旧报纸给她包好，收了三块钱。女孩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束晚香玉。
老赵把满天星剩下的碎枝扫进桶里，把那束晚香玉挪到推车最外侧。推车是一辆旧三轮，斗里焊了铁架，刚好卡住三个铁皮桶。他推着车往高架桥那边走，轮子碾过地砖缝，咯噔咯噔响。桥墩底下有个避风的凹槽，他每天路过都看一眼。今天凹槽里铺着纸板，有人睡过，纸板边上搁着半瓶矿泉水，瓶身凝着水珠。
老赵从桶里抽出那束晚香玉，靠在桥墩避风处，花苞朝上，茎秆斜倚着水泥面。他没多留，推车继续往前走。地铁口的风比桥下大，吹得他夹克下摆翻起来。
保安老吴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，手电筒没开，只拿在手里转。他说，你天天留一束，谁拿啊。老赵把推车停稳，弯腰把歪了的铁皮桶正了正。他说，花不等人，人不等花。老吴从兜里掏出半包烟，抽出一根递过去。老赵摆摆手，指指花桶。老吴自己点上，烟头在暗处一亮一暗，他说，你这人，话比花还少。老赵没接话，把绑花用的铁丝从车把上解下来，绕成一个小圈，挂在车铃旁边。
第二天清早，花市刚铺开摊子，那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老赵的三轮车前。她手里攥着一张旧报纸，报纸里裹着一束晚香玉，花苞已经微微绽开，香气从纸缝里渗出来。她说，花是在桥洞捡的，想问还有没有一样的。老赵从桶底翻出三枝断头的晚香玉，花苞完好，茎秆折了半截。他蹲下来，拿铁丝在断口处缠了两圈，又用指甲把铁丝头按平。女孩接过去，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五块钱。老赵找零时，从桶边掐了一枝薄荷，放在她手心里。薄荷叶还带着露水，蹭了她一手背的凉。
女孩走了以后，老赵把马扎从车斗里抽出来，坐在摊后。隔壁卖多肉的小贩刚摆好摊，问他，你总留一束不卖，图什么。老赵把当天掉下来的碎花瓣从台面上扫进铁皮桶，花瓣落在桶底，沾着昨夜的潮气。他说，花市黑得早，有人回来晚。小贩没再问，转身去给多肉喷水，喷壶嘴发出细密的嘶嘶声。
太阳爬到高架桥的斜拉索中间，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拉出长条。老赵把茶缸端起来，喝了一口隔夜茶，茶叶沉在缸底，颜色发褐。他把空桶倒扣在推车上，桶底朝上，一片晚香玉花瓣粘在铁皮上，边缘已经卷了。他看了一眼，没摘。推车往家走的时候，那片花瓣跟着车轮的震动轻轻抖，却没掉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