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抄完太仆寺的车马典籍时，天已经擦黑了。城郊的雨没个预兆，他抱着一摞刚抄好的车制簿册，拐进槐树下的茶摊避雨。茶摊支着竹棚，阿栀正蹲在檐下翻本虫蛀的旧书，指尖沾着淡褐浆糊——她懂古籍修复，前几天邻人张阿公拿旧画轴找她，说轴头松了要粘好。
阿栀抬头瞥见穿青布官袍的沈砚，没多问，转身端出半块温着的桂花糕，瓷盘边沾着点蜜渍。沈砚道了谢刚接过，巷口就传来张阿公带着哭腔的喊声：“我的画！那是你爹留给你的！”阿栀“啪”地合上书，拍掉手上的灰，沈砚把桂花糕搁在膝头，起身走过去。
张阿公攥着衣角，说他把旧画轴搁在破庙石桌上，去镇上赶了个会，回来就没了。那画是他爹画的桂香坡，落款处有个小小的“阿泉”印，是他爹的私章。沈砚盯着张阿公那满是握锄头磨出的茧的手，又扫过茶摊角落的油纸，抬了抬下巴——意思是找的时候用油纸包好画轴。阿栀立刻懂了，从棚子后抱出一卷叠得齐整的桑皮纸，那是她包旧书用的，韧性好，不会磨坏画轴。
两人撑着伞往破庙走，雨丝砸在伞面上沙沙响。破庙的门虚掩着，推开门时，风卷着梁上的断木晃了晃。阿栀刚要跨进去，沈砚瞥见梁上木缝里卡着半块砖，风一吹，断木要往下掉。他刚要出声，阿栀已经侧过身，用左胳膊撞开掉下来的碎木枝，胳膊上划了道浅痕，渗出血珠。沈砚没说话，从怀里掏出擦墨的细布要给她包，阿栀摇摇头：“回去用蜜敷敷，不碍事。”
破庙供桌下，果然藏着那卷旧画轴，被半块破布盖着，没沾雨。沈砚蹲下身，用桑皮纸包好，阿栀从竹篮里摸出镊子，小心挑去轴头上的泥——那轴头是檀木的，已经裂了道细缝。两人的手碰了下，都没躲：沈砚指尖沾着墨渍，阿栀指尖沾着浆糊，凉的，碰在一起像檐下的雨停了，有一丝暖意。
回到茶摊时，张阿公已经在等着，看见画轴拍着大腿笑，要给他们塞鸡蛋，被阿栀推了回去。张阿公从怀里摸出半张画芯，是画的落款部分：“这半张给你们，要不是你们，我就找不回来了。”沈砚随身带着块小小的铜官印，他按在画芯右上角压了压——怕风吹皱，也怕虫蛀，这是他当署丞的习惯，整理典籍时总要压好边角。
阿栀的茶摊里，最显眼的是那罐半满的桂花蜜饯：陶制的，盖着层油纸，是去年摘的桂花浸在蜜里，甜香飘了一棚子。她收拾画芯时，悄悄把那罐蜜饯往沈砚坐的凳子那边挪了半寸，刚好贴在他官袍下摆旁。沈砚刚喝了一口阿栀递的热茶，抬头瞥见那罐蜜，动了动手指没说话，只把刚才擦墨的细布搁在蜜罐旁的石桌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