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冬至前七日,尚仪局把请安帖草样送到各宫。草样用薄竹纸,第七行写着吴贵人,江贵人的名字在第八行。两人同为正六品,江贵人入宫早。她没让人去尚仪局问,先取出去年冬至档,又翻出今年册封黄纸,三样并排铺在炕桌上。朱笔在第七行旁点了两点,笔尖没碰到吴贵人的名字。
宫女问要不要把草样退回去。江贵人说:“先放着。你去库房把今年赏赐签收单找出来,压在黄纸下面。”她说话慢,宫女听惯了,便知道不是要闹,是要对。
午后郑尚仪来请安帖回话,站在帘外,先提吴贵人近年节赏较厚,帖式照例从厚者前。江贵人把草样推过去,问:“同品序封,还是序赏?”郑尚仪的手停在帖边。帘后没有第二句。
这句话被皇后身边的崔姑姑听见。崔姑姑原为送冬至赏赐单来,立在廊下没进来。她回去时把草样和去年档一并带走,说是请取册封档核对。尚仪局当日没再送新样。
第二日傍晚,草样重新发下。第七行改回江贵人,第八行吴贵人。帖边多了一行小字:“同品序封。”郑尚仪亲自送来,只说依例更正。江贵人让宫女把旧草样和新草样夹在一处,不烧也不丢。
座次改回后第三日,内务府送冬至份例。红箩炭抬进院中,炭筐底下铺着防潮的干荷叶。江贵人宫中的炭比册上少一篓。炭册却写足数,押着内务府监收的印。
监收太监刘成来复秤,把炭筐一只只搬上木秤。江贵人没看秤砣,只看他手里的签收簿。她把自己签收的赏赐单与新请安帖并排放在窗下,一页一页对。
“吴贵人宫中多一篓,”刘成把算盘拨回原位,“记在帖前座次名下。”江贵人问:“如今帖上座次是谁前?”刘成不再拨算盘,低头把多出的那篓记到更正页上。
江贵人只要求依新帖更正账目。旧账没追。她让宫女把复秤的斤数抄在炭册边上,抄完念一遍,数字对上了才收笔。刘成走时多看了一眼那行小字。
冬至宴前两日,尚服局送赏赐盒。盒中有一匹大红妆花缎。贵人的冬至例不用这个色,江贵人没让人上身,先请尚服局女官验看押印。
押印在缎匹内折处,印文对得上尚服局的库签,份例却写着吴贵人。女官脸色变了。江贵人让宫女把缎匹照原样叠回盒中,又取来自己的赏赐单,在补签处写明“退回误送大红妆花缎一匹”。
宴上无人能指她僭越。皇后看过补签,只命尚仪局日后帖、册、签三对,并未贬斥吴贵人。吴贵人坐在席间,手里握着暖炉,没有看江贵人。
冬至宴开席,江贵人仍坐末席。尚仪局把她的签收页抽出来,另夹一册,留作“同品序封”的旧例。她面前的羹碗边沿有一道细裂纹,宫女要换,她说不必。
宴后第二日,皇后传江贵人去尚仪局校来年仪注中的请安帖式。差事是临时的,位分没有动。郑尚仪把一叠空白帖式放在她面前,纸边裁得齐整,墨还没研。
江贵人先翻到第七行,拿指甲在行边轻轻划了一道。郑尚仪问要不要另起一例。江贵人说:“先把同品序封写在帖尾,明年再校从厚者前。”郑尚仪点头,把这一句记在仪注草页上。
江贵人回宫时,内务府正送新炭筐。吴贵人仍掌本宫炭火簿,签收簿上换了新纸,旧页还压在案角。江贵人让宫女把今日的炭册和那页旧档并排收进匣子,匣扣合上,锁舌响了一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