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九九四年腊月十六,县城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厅里,暖气片烧得发红,玻璃上挂着一排水珠。郑铁山坐在行李房门口的马扎上,膝头搁一块三合板,上面用钢笔写着:看行李,一件五毛。他把“毛”字写得比“五”大。
他六十六,蓝布棉袄的袖口磨出毛边,左手剩下三根指头。
售票窗口的赵桂芝探出半个身子喊:“郑师傅,末班车还有二十分钟。”
“掌包的,三张。鹰嘴岭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三个。”
他把钱数出来,三块二一张,九块六,全是角票,用皮筋捆着。数完他捏了捏兜,兜里那三张去年的票根还在,纸都软了。
站里那年冬天刚装上安检机,黑皮带一转,郑铁山就说“亮箱子醒了”。他管传送带叫趟子,管广播叫喊趟的,管寄存处的登记本叫镖单。
候车厅第二排靠窗有两个座位,椅背上各系一根红绳,绳子褪成了粉色,绳头挂着木牌,牌上“已订”两个字是刀刻的,凹槽里积着黑。换过三任站长,没人解过那两根绳。
有人问,郑铁山就说:“留着。按规矩。”
穿旧棉猴的姑娘挤到窗口,抢在赵桂芝前头报数:“鹰嘴岭,三块二,四十七公里,末班十九点整,还有十一分钟。”
她手心里攥着半块铜镖牌,断口崭新,铜茬子还在发亮。
郑铁山的眼皮抬了一下。
姑娘把断牌推到他面前,牌面上有半个“永”字。
“一九六四年。”她说,“腊月十六,鹰嘴岭,四十七公里。”
郑铁山用那两根断指在牌面上摸,从断口摸到字,来回摸了两遍。他问:“合字上的,还是官面上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姑娘说,“我养母临死塞给我的。她只教了一句话:去车站找看行李的老头,他会告诉你该把东西交给谁。我叫陆小满。”
郑铁山把牌推回去,站起来,锁行李房。铁锁扣上,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圈,他抽出来,塞进棉袄内袋。
“这趟镖我不接。”
陆小满在门外从晌午坐到天黑。她把棉猴帽子拉到眉毛上,中间出去一趟,回来手里捧着两个烤红薯,一个自己啃,一个搁在行李房门前的砖头上。
红薯凉透了,皮皱起来。
天黑尽,门开了。郑铁山站在门口,说了四个字:“明早六点。”
第二天六点二十,站里的承包人来了。马德胜手里捏着一个黑皮本子,进门就翻页。
“老郑,上面说了,开春站房翻建,行李房三天内清空。手续不全的,按无主货处理。”
郑铁山不吵不闹,从抽屉里摸出三张车票和一把钥匙,啪地拍在桌上。车票票角用浆糊粘在硬纸板上,戳子是一九六四年的,字迹糊了一半。钥匙断掉两齿。
马德胜低头看票,看完走到最里头,看那只樟木箱。箱盖上钉着一条红布封条,布脆了,边角起毛,墨字一笔一画写着日期。他伸手,指尖离封条还有半寸,停住了。
“过了年再说。”他合上本子,“过了年。”
走到门口,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截红布,才推门出去。
陆小满在门边站着,嘴唇动:“三天,七十二小时,四千三百二十分钟。”
郑铁山把箱盖按下去。箱缝里露出的一角小棉袄缩了回去,蓝底白花,褪得像旧水。
“货没交,不能开。”他说。
那天下午他把樟木箱捆了麻绳,横两道竖两道,绳结打成镖行的样式。箱子推到站台,等末班车进站。
车灯扫过候车厅的玻璃,郑铁山走进第二排,把两根红绳解开,一圈一圈缠在手上。木牌翻过来,背面用刀刻着两个名字,笔画深,刻痕里积着灰。
他把木牌和红绳一起放进棉袄内袋,对陆小满说:“你坐我的位子。”
陆小满看了看那张票,又看了看他:“那你呢?”
“站。四十七公里。”
车出县城,往山里拐。郑铁山抓着扶手,脚下一颠一颠,眼睛盯着窗外的里程碑。票根捏在手里,捏成一条。
鹰嘴岭道班是旧驿站改的,院墙塌了一角,墙根立着水泥里程碑,红漆写着四十七。他从道班借来一把羊角锤。
封条撕开时声音很轻,布断了,掉下一小撮灰。箱盖掀起来,里头没有货:一件蓝底白花的小棉袄,包着一个襁褓,棉花发黄。他把棉袄翻过来,夹层缝线处有几针是后补的,剪开线,掉出另外半块铜牌。
两块牌子对在一起,严丝合缝,“永胜镖局”四个字齐了。他捏着断口看:箱里这半块茬子发暗,绿锈爬了半寸;陆小满那半块还是亮的。
“你养母什么时候掰的?”
“腊月初八。她掰不动,用的钳子,掰了三下。”
郑铁山把铜牌按在里程碑上,羊角锤举起来,敲了两下,铜边卷了一点,钉子进去了。他伸手把“四十七”三个字上的土擦了擦。
“镖到。”他说。
回程的末班车是夜里十一点四十。赵桂芝撕票的时候问他:“几个人?”
“两个。”
两张票,一张给陆小满,一张他自己坐。红绳和那块“已订”的木牌,他系在道班门框的钉子上,没拿回来。
车开出鹰嘴岭,他靠在椅背上,从内袋摸出票根,两张叠好,用指甲掐了一道印。车灯扫过道班那截墙根,铜牌在里程碑上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陆小满靠着窗口睡着了,棉猴的帽子歪到一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