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第三棵梧桐下，落了半地黄灿灿的梧桐叶，风一吹，叶尖蹭过陈阿叔脚边的竹匾，带起一丝桐油的淡香。这竹匾是亡妻林秀当年编的，如今成了他修伞摊的招牌。竹匾里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，摆着待修的物件：有的伞骨断了半根竹篾，有的伞面裂着不规则的口子，浸过桐油的棉线缠在木轴上，绕得像他鬓角化不开的银丝。棉线轴下压着张毛边纸，是今早补伞时他随口念的草稿，字是秀当年教他写的，笔锋软乎乎的，带着她惯常的笑意。
穿蓝白校服的林小棠攥着一把粉花伞跑过来，伞柄旁的伞面破了个三角口，边缘还沾着刚蹭到的梧桐絮。“阿叔，能帮我补补吗？”她递过伞，指尖沾着刚买的橘子糖的甜香。陈阿叔抬头，目光先扫过伞面的破口，再落向小棠的脸，把竹匾往旁边挪了挪，腾出半尺空地。他伸手时，指缝沾着未擦净的桐油，指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——是当年补伞被竹篾划的。接过伞，他指尖顺着破口的弧度摸过，轻声念起那半首小令：“骨撑残伞牵旧忆，线绕桐油浸秋声。”声音软得像檐下挂着的旧风铃，风一吹就晃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。小棠站在旁看着他穿针引线，针脚顺着破口走势走，每一针都拉得匀，像在给破掉的时光缝补。
小棠付了钱，指尖刚碰到竹匾边缘，就瞥见棉线轴下压着的毛边纸。纸上字歪歪扭扭，除了他刚念的两句，还有半行没写完的：“檐下灯……”后面的字被桐油晕开一点，像被风吹散的云。“阿叔，这是你写的吗？”小棠指着纸问。陈阿叔的手顿了顿，指尖的桐油蹭在纸角，留下一点浅黄印子。他抽出毛边纸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，像在摸秀的脸。“是秀教我填的小令，”他说，声音比刚才更轻，“十年前她还在，我们晚上就坐在这竹匾边，她教我认词牌，教我填句子。那时候我补伞，她帮我理棉线，说我针脚太粗，要像缝衣服那样细。后来她生病走了，我就把这半首词记下来，每次补伞都念，念着念着，就忘了后面该怎么写了。”风又吹过来，梧桐叶落在竹匾上，压着毛边纸，和十年前秀坐在这儿时，风落下来的样子一模一样。小棠接过补好的伞，伞面针脚整齐，像一串细密的星子。她走出几步回头看，陈阿叔正把那把旧伞骨放进竹匾——那是秀当年补的第一把伞，伞柄上刻着她的名字缩写，如今已经磨得看不清了。梧桐叶的影子落在陈阿叔背上，和竹匾的影子叠在一起，像一幅没说完的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