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车棚靠墙那一角原来堆着废纸箱和两辆没锁的旧自行车。赵春燕把它们挪到雨棚底下,拿扫帚扫了三遍,地面上还有一圈黑印子。她从二手市场拉回一台冰柜,插上电试了半宿,制冷还行,就是门封条漏气。男人拿电钻在侧壁上打了六个孔,孔距一掌宽,塞进六个塑料花桶,桶底垫着碎砖头。老瞿收了三百块,钥匙给她一把,说电费另算,走廊那盏灯晚上十点断。
头一张进货单是凌晨四点在花市开的。玫瑰三十五块一把,二十支;洋桔梗十八块一把,十支。她拎着两个黑塑料袋挤头班公交,袋子放在脚边,怕人踩,两只脚一直圈着。
凌晨四点的进货单与头班公交
定价是她在家里的饭桌上算出来的。三支玫瑰配两支桔梗,一束十九块九。牛皮纸袋六毛,麻绳一段算八分,透明胶带缠两道。一束花合七块二。这个数她抄在账本第一页的边上,用红笔圈了一下,旁边写了个“底”。
开张头三天卖出四十一束。她蹲在车棚口把零钱按十块一摞码好,五块的压一摞,一块的单独装铁盒,最后一张十块压在花桶底下。有老太太嫌贵,说菜市场一把玫瑰十五,她说您那是没包。老太太走了,过一会儿又回来,挑了一束粉的,让她把绳系紧点。
第一次月末盘账是个阴天。车棚里潮,纸箱软塌塌的。流水三千八百二十。进货两千一百。包材、往返花市的车钱、冰柜电费加起来八百三十。她拿笔在纸上划拉,剩下九百出头。晚上给女儿小满转了两百,微信里小满回一句“卖得怎么样”,她说“还行,够本”。
老瞿来收第二个月的租,手插在裤兜里,看她拿喷壶往花头上洒水。他站了会儿,问:“你一天在这儿站几个钟头?”
她愣了一下,说:“早七点到,晚上八点收,中间回去做个饭。”
老瞿嗯了一声,收了钱走了。她把账本从花桶底下抽出来翻,进货有栏,卖出有栏,包材有栏,电费有栏。没有工时这一栏。她坐了很长时间,喷壶搁在膝盖上,水顺着壶嘴滴到鞋面。
入夏以后玫瑰两天就开败。瓣子一碰就掉,落在冰柜顶上,红的粉的,扫起来像碎纸。有天早上她数了数,扔掉的比卖掉的还多。她把那把蔫了的玫瑰捆起来塞进垃圾袋,袋子沉,拎到垃圾桶要歇一次。
开败的玫瑰落在冰柜顶上
隔壁水果店的老李过来,站在花桶前看了半天,说:“你这个搭我果篮走,一篮配一小束,我团购群里一百多户。”赵春燕问多少钱,老李说花算你十二,果篮我本来卖八十八,配花的卖一百零八,多的二十归你。她算了算,一束花成本七块二,十二减七块二,四块八,一天三十束就是一百四十四。她点了头。第一个星期老李出了三批,一周稳定三十束。
那天夜里她把账本从头翻到尾。品种十一种,玫瑰、桔梗、向日葵、洋甘菊、小雏菊、满天星、尤加利、康乃馨、绣球、芍药、还有一把叫不上名的进口草。她拿笔一个一个划,划到只剩四种:桔梗、康乃馨、雏菊、尤加利。玫瑰停掉。她在群里发预订,晚上八点接单,第二天凌晨按单子进货,只进订出去的量。
新账本第一行她写“今日丢弃”,第二行才写“进货”。第一次记的那天,丢弃栏是零,她盯着那个零看了会儿,还是照实写了。一个月下来,丢弃那一栏从六百二十七块降到一百八。她把这两个数抄在旧账本上,两个数并排,中间画了一条线。
也是在这个月她看清了别的。散客一天来七八个,多的时候十来束,一个月的流水占不到一半。撑住摊子的是老李那三十束,还有两家火锅店,一家每周要八束摆前台,一家要六束放包间。火锅店不挑品种,只要新鲜,红颜色为主。她给这两家各记了一页,页头写店名,下面画格子,一束一行。
秋天她把摊位缩成每周两天,周六周日。其余时间只接预订,接到就进,进完就送。冰柜空出半个,她把折叠椅塞进去,保温杯、饭盒、一件薄外套也搁里头。老瞿从旁边过,说这冰柜成你柜子了。她说省得来回搬。
收摊那天卖剩几支雏菊,三支白的,两支黄的。她没扔,插进车棚门口那个铁罐里。铁罐原先装过奶粉,罐口卷了边。第二天早上她来开门,罐子空了,水还在,罐底沉着一小片叶子。她没问是谁拿的。
账本翻到新的一页,日期写在右上角,十月十四。第一行照例是“丢弃”,后面还空着。她把笔帽扣上,去开冰柜的门,手停在把手上,先把今天要送的六束数了一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