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溪镇那棵老槐树落了满枝碎白的槐花，风卷着花片飘，擦过修书铺的木窗台落了两瓣。陈掌柜正用镇纸压着刚补好的《兰亭序》，指尖沾着浓墨，忽然听见铺外传来竹扁担蹭着青石板的轻响。
阿婆的竹编春兰筐靠在槐树根边，筐沿压着半块桂花糕——是早上镇口张阿婆塞给她的。她刚把一丛春兰摆得齐整，巷口就晃过来王二的膀子，人还没到，嗓门先飘过来：‘这是我占的摊角，你占了我的地方，得迁去镇西头！’
陈掌柜把压着《兰亭序》的镇纸挪回砚台边，推了铺门出去。没带书箱，只抬手把腰间系书的布带紧了两圈，脚步沉得像钉在青石板上。王二见他出来，梗着脖子嘴硬：‘陈掌柜，这是我跟阿婆的事儿，您别多管！’
陈掌柜没接话，只弯腰伸手，把春兰筐往槐树主干那边挪了半尺，刚好空出王二占的那块青石板。他动作放得慢，指尖擦过阿婆搭在筐边的手背，两人都顿了半秒，像被风卷落的槐花瓣砸了下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阿婆攥着筐沿的粗麻布，没出声。她知道陈掌柜会帮她——上次她的春兰被阵雨浇了半筐，陈掌柜把铺门口的竹制雨棚拉过来搭着，还蹲在地上，一片一片把湿软的兰叶捋平擦干。
王二见陈掌柜没让开，伸手就去掀春兰筐的边。陈掌柜侧身挡在阿婆身前，胳膊肘轻轻往王二的腰侧一顶，王二脚底下没站稳，踉跄着退了两步。这一下没使全力，可王二知道陈掌柜会两手拳脚，不敢再凑上来，骂了句‘算你狠’就溜了。
阿婆蹲下来，把滚到青石板缝边的春兰捡起来，用袖口蹭掉花瓣上的灰。陈掌柜跟着蹲在她旁边，递过一块叠得齐整的白帕子，帕子角上还沾着刚补书的淡墨香。
‘你早上没啃东西吧？’陈掌柜指了指筐沿的半块桂花糕，‘铺里刚泡了茶，去喝一口垫垫。’
阿婆点点头，跟着陈掌柜进了铺。八仙桌上摆着半盏茶，是刚泡的雨前龙井，茶烟还绕着盏口转。陈掌柜把茶盏往阿婆那边推了寸许，刚好到她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。
阿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龙井的清香气漫开，她想起刚才陈掌柜挡在她身前的模样，耳根子忽然热了。她把手里那株带露的春兰递过去——那株兰开得正好，花瓣上的露水还晃着，像她刚才被风刮红的耳朵尖。
陈掌柜接过春兰，放进铺里那只半青半白的瓷瓶——那是上次阿婆帮他补书时，用补碗剩下的瓷片拼的。他没说谢，只把铺里刚烤好的另半块桂花糕推到阿婆面前。
阿婆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，甜度刚好，不腻人。她看见陈掌柜袖口沾着墨点，伸手帮他拂掉，指尖擦过他的手腕，两人都笑了，像槐树上刚落的花片，轻轻晃了晃。
后来，槐树下的春兰筐每天都靠在那根老树根边，铺里的八仙桌上也总留着半盏茶。陈掌柜帮阿婆挡走了好几次想占摊的人，阿婆每天都给陈掌柜带半块桂花糕——有时候是她自己蒸的，有时候是张阿婆送的。
没人说过喜欢，也没人提过要凑成一家。可每次阿婆送春兰，陈掌柜会帮她把筐搬到铺里的廊下；每次陈掌柜补书到傍晚，阿婆会在铺门口的槐树下等他，给他带一碗温着的热粥。
那天，阿婆的侄子又来了，说要接她去城里住，春兰摊别摆了。陈掌柜正趴在八仙桌上补书，听见这话，放下手里的狼毫笔，说：‘阿婆的摊占了我铺门口的地方，我给她补点钱，她愿意摆多久就摆多久。’
阿婆看着陈掌柜，他的眼睛亮得像铺里点着的桐油灯。她没跟侄子走，那天晚上，她把刚摘的春兰插在陈掌柜的书桌上，书桌上的茶盏里，还留着半盏没喝完的龙井。
后来，青溪镇的人都在说，修书铺的陈掌柜和卖春兰的阿婆，是镇里最般配的一对。他们的心意，藏在半盏茶的热气里，半块桂花糕的甜香里，还有槐树下那丛春兰的花苞里——是礼教下没说破的小心思，也是最踏实的并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