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宴前半月，荣安堂廊下换了一色新糊的窗纸。各房请安帖由账房小厮收齐，压在范嬷嬷案头的青石镇纸下。崔氏去送寿礼单子时，顺手翻到自己那房的一份：素笺，纸角没有洒金，次序排在四房之后。她把帖子放回原处，指腹在纸边上蹭了一下，沾了一层薄白粉。
纸短情长，规矩在方寸之间
回到西跨院，青禾正往炭盆里添碎炭。崔氏让她开箱，取三年前入府时抄的请安帖旧样。旧帖是洒金笺，右上角写着“靖安侯府三房媳崔氏谨具”，递帖次序在四房之前。崔氏看了半晌，说：“研墨。”青禾研墨，她照着旧样重抄一份，写到“谨具”二字时停笔，把原帖压在重抄帖上比纸色。
两份帖子一并送到荣安堂。崔氏说：“媳妇拿不准该用哪一版，请老太太定夺。”老太君把两份帖子并排放在炕几上，看了一刻钟。炕几上的茶从热到温，她没喝。最后她只对范嬷嬷说：“把近三年请安帖底档调来。”范嬷嬷应声去了。崔氏退到帘外，听见老太君咳嗽了一声，范嬷嬷回来说底档在库房第三架。
入冬颁炭，三房只领到十斤银霜炭。炭篓摆在西跨院门口，青禾拿火钳拨了拨，底下掺着碎黑炭。账房孙管事翻出《冬例》册子，指着一页念：“三房十斤，照旧例。”崔氏看见那页墨色比前后页新，纸面还有未干透的压痕。她没争“旧例”两个字，只请范嬷嬷把上年腊月各房领炭的回帖调来。
墨色未干的痕迹，胜过千言万语
回帖第二天送到。各房领炭都要在回帖上画押，三房那一张写着十二斤，押是崔氏入府那年描的花样。范嬷嬷把回帖摊在案上，说：“回帖上有押，我认押。”孙管事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说抄册时笔误。崔氏说：“笔误也要有底簿对。”孙管事不再接话，把册子合上，夹在腋下走了。
掌家的大奶奶邵氏闻讯赶来，进门先看炭篓，再看回帖。她说：“祖上定的就是十斤。三老爷今年没得差事，房下用度理应减等。”崔氏把回帖往案里推了推，应了一句：“减等也要有减等的文书。”邵氏把茶盏往桌沿一搁，说：“三弟妹倒是仔细。”崔氏不接，只让青禾把回帖抄一份，原帖收进匣子。
寿宴当日，开席前赏各房匹料。荣安堂东厢摆开长案，各房匣子按位分码好。老太君赏的是织金，三房匣子里却放着一匹暗花。那暗花是给未出阁姑娘的份例。崔氏让青禾把匣子原封退回荣安堂，附一张谢笺，只写：“此色此样，恐越了姑娘们的份，妾不敢受。”青禾抱着匣子穿过廊下，匣角红纸签被风吹起，又贴回她手背上。
席次也出了差错。引座婆子把三房排在四房下手，理由是三老爷无差事。崔氏不辩官品，只对引座婆子说：“家宴席次论辈分，三房在四房上手；对外的命妇朝贺才论夫官品级，两样不能混着用。”引座婆子看邵氏，邵氏说先照单子坐，老太太跟前再回。老太君在里间没改座次，只吩咐范嬷嬷把库房存档的旧《冬例》册与账房底簿一并搬到荣安堂廊下，当着各房的面核对。
廊下摆了一张长案。旧册、底簿、抄册并排摊开。各房奶奶站在阶下，韩氏手里还捏着半块寿饼，油纸没来得及扔。范嬷嬷翻旧册：三房奶奶十二斤。翻底簿：回帖画押也是十二斤。翻到抄册，三房那一页写着十斤，墨色新，边角还翘着。
旧册对底簿，公道在明处
老太君问：“新例谁定的？”邵氏说：“媳妇按祖例减等。”老太君说：“祖例写的是十二斤，减等的文书呢？”邵氏没答。孙管事说抄册时照着新例抄的，老太君问：“新例在哪儿？”孙管事也答不上来。廊下静了一会儿，韩氏把寿饼往油纸里塞了塞，退到柱子后头。
孙管事被革出账房。邵氏在荣安堂跪了半炷香，交出的不是管家钥匙，只是冬例核对的那一把对牌。对牌是木头做的，正面刻“冬例”，背面刻“核对”，边角磨得发亮。老太君令冬例自次年正月起由三房与账房对核，炭数照旧例十二斤补足；寿宴次日的家宴，把三房的座次挪回四房上手；赏赐的织金匹料另补，暗花那一匹赏了四房的姑娘。
韩氏听见暗花赏了她女儿，脸上松了些，说：“这暗花给姑娘们倒合色。”崔氏点头，没再多话。散席后，邵氏仍掌家中馈、人事与月例发放。崔氏只多了一个“协理冬例”的名分。西跨院的炭篓第二天补足十二斤，银霜炭压在上面，底下的碎黑炭被青禾挑出来，倒进灶房。
范嬷嬷送崔氏出门，走到荣安堂廊下，低声提了一句：“明年春天二姑娘要说亲，聘礼单子也要过各房的手。”崔氏应：“到时候照规矩递帖子。”范嬷嬷把对牌搁在崔氏掌心，指腹在牌面“冬例”二字上按了按，转身回荣安堂。门帘落下时碰着廊下炭篓，发出闷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