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小区三号楼的传达室在铁门左边，窗台上摆着三盆蔫了叶的蒜苗。李叔坐在木桌后头，搪瓷缸压着登记簿，缸沿缺了一块瓷。小周抱着收音机进来时，他正用螺丝刀挑电池簧片上的锈。
“叔，这机子我爷留下的，拧开只有沙沙声。”小周把收音机放桌上，又补一句，“修不好也没事，我就问问。”李叔没抬头，手指在调谐轮上慢慢转，耳朵贴近喇叭。沙沙声里夹着细碎的嗒嗒，他停住手，把天线拔出一截，又拧后盖里一颗铜芯。
嗒嗒声忽然清了。小周瞪眼：“这不是广播。”李叔把后盖扣上，说：“中频偏了，别拧天线，拧这个。”他指指调谐轮旁边的小孔，“你爷以前听短波，常调这一带。”小周问怎么听出来的。李叔端起搪瓷缸喝一口：“听多了，耳朵有数。”
小周摸出五块钱。李叔不接，指指窗台：“搬两棵蒜苗回去，你妈昨天说没葱。”小周抱着收音机出门，回头看李叔又低头挑锈，觉得这老头不过是懂点电子的普通门卫。
中午快递员小张的电动车停在门口，车筐里压着几个纸箱。他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封口没贴邮票，收件地址只写“三号楼传达室转交”，收件人一栏空着。小张把信封拍在桌上：“李叔，这玩意儿无人认领，打了三天电话没人接，寄件人也没留。”
李叔拿起来对着窗光看了看。封口压着一排针眼似的点划，摸上去有凸痕。他把信封搁到信箱上头的铁皮盒里，说：“搁那儿，我登记。”小张签完单子，又问：“这老物件还能响？”他指的是桌上那台没装后盖的收音机。李叔拿螺丝刀敲敲桌沿：“响不响看天。”
小张走后，李叔把铁门掩上，从抽屉里取出一副旧耳机。耳机线接在收音机后盖里的铜片上，铜片旁焊着两个米粒大的元件。他旋动调谐轮，喇叭不出声，耳机里却传来一段起伏的蜂鸣。李叔拿铅笔在旧车票背面画格子，把蜂鸣断成短长短的记号。
隔壁王婶来借针线，推门看见桌上摊着后盖、铜丝和几颗螺丝，李叔耳朵里塞着耳机，手指在车票上点。王婶说：“又修破烂呢？我那儿有个电饭锅，明儿拿来。”李叔摘下一边耳机：“修个响。针线在第二个抽屉。”
王婶翻出线团，瞥见车票背面画满格子，说：“你还会记谱？”李叔把车票翻过去：“记流水账。”王婶走后，他把格子里的记号对到一张旧报纸的日期栏上，抄出一行数字：西仓库，周四，旧车票取。
下午四点，李叔腰里的传呼机震了两下。他走到传达室角落，用座机拨了个号码。电话通了，他只说：“老地方，东西到了。别走正门。”那头问要不要派人。李叔说：“不用，我先把信封送回去。”他挂断电话，把牛皮纸信封重新封好，搁回铁皮盒最上层。
周四傍晚，小周来取收音机。李叔把后盖拧紧，调谐轮一转，喇叭里出来本地戏曲，锣鼓点清楚。小周乐了：“叔，您这手艺修家电可惜了。”李叔把收音机推过去：“凑合听。别摔，摔了中频又跑。”
小周掏钱时，抽屉被他的书包带带开半截。里面压着一沓水费单，单子底下露出泛黄的纸角。小周看见一张复印件：抬头印着“九七跨境网络诈骗案专案组”，物证照片里摆着一台晶体管收音机，后盖内侧的编号是甲七三。他低头看看怀里这台，后盖刚拧开过，编号也是甲七三。
“叔，这照片上收音机跟这台一样？”小周把复印件抽出一寸。李叔伸手把抽屉推回去，动作不快，抽屉沿夹住那张纸角，他拿指甲一挑，纸角缩进去。“旧货都长一个样。”他拿起螺丝刀，把收音机后盖最后一颗螺丝又紧了半圈。
小周还想问，李叔已经转身去接座机。电话里小张喊：“李叔，那个匿名邮件又来了，这回收件人写您名儿。”李叔说：“搁铁皮盒，我晚上登记。”他挂断电话，把复印件压回抽屉最底层，上面盖好水费单，又拿搪瓷缸压住。
小周抱着收音机走到门口，听见身后螺丝刀落在铁盒里，当啷一声。李叔拧开调谐轮，喇叭里戏曲换成了沙沙声。他抬手在机壳上拍了两下，沙沙声里浮出细碎的嗒嗒，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根铁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