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十五层的会议室,平时下午两点到四点没人用。阿梅推着保洁车到门口时,先看了一眼门把手。把手上挂着那把朝内的反锁旋钮,门缝里透着应急灯的一点蓝光。
她敲了两下,没人应。又按了墙上的门铃,会议室里传来铃声,随后什么也没有。阿梅用楼层卡刷了一下,门锁响了一声,但把手纹丝不动。
“从里面锁上了。”她对赶来的物业老周说。
老周拿钥匙试了两遍,钥匙能插进去,旋钮却卡死在反锁位置。门是那种老式磁力锁,里面那颗旋钮逆时针转到底,外面就再也打不开。老周最后叫了维修工,拆了门锁面板,用一根细铁丝拨了十几秒,门才“咔”地弹开。
会议室里一股闷气。长条会议桌从门口一直铺到窗边,桌上散着几份打印出来的代码纸,纸角被中央空调的风吹得一掀一掀。阿凯坐在最里侧的椅子上,上半身歪向桌沿,右手垂着,指尖夹着一截没点着的烟。
死者坐在长桌最里侧,指尖夹着未点燃的香烟。
阿梅看见他的脸是灰的,嘴唇压在桌沿上,像睡过去了。她推车停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
警察来的时候,阿梅蹲在走廊尽头擦一双鞋。她听见现场勘查的人说,窗子从里面扣着,窗台没有脚印;门锁完好,没有撬痕;通风口的格栅螺丝都在,格栅缝窄,最宽处十五厘米,人钻不进去。桌上那杯水还剩一半,杯壁上有阿凯自己的指纹。
法医初步判断,死亡时间在中午十二点到一点之间。死因是心源性猝死,身上没有外伤,没有抵抗痕迹。会议室里没有第二个人留下的脚印,门从里面反锁,一切看上去像阿凯自己锁上门,坐下,然后心脏停跳。
阿梅不同意“意外”这个说法,但她没跟警察讲。她只是记得一件事。
案发前一天下午,她来这间会议室收垃圾。那时门没锁,桌上摊着阿凯的笔记本电脑,阿凯本人蹲在墙角,正仰头看通风口。他说:“这风口好像有点松动,你打扫的时候别碰它。”
阿梅当时答了一句:“我从不碰高处的东西。”她收完纸篓就走了,走之前习惯性看了一眼通风口边缘。那边缘干干净净,一层薄灰完整得像新刷的。
案发当天晚上,她收拾会议室外的走廊时,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通风口。格栅还是扣着的,但风口右沿的漆面上多了两道细白的划痕,像被什么硬线来回磨过。她个子矮,够不着,就把保洁车推到墙边,踩上去,凑近看了几秒。格栅内侧的卡扣位置,有半圈发亮的金属色。
阿梅把手电筒夹在腋下,照着地面找了一圈。会议桌与墙角的缝里,落在踢脚线旁边,有一根十几厘米长的灰白色细丝,弯成一个小钩,一头带着焊锡那种银亮的硬结。
她认得,是锡焊丝。阿凯工位上就有一卷,他常拿它焊键盘里松掉的排线。
可阿凯自己坐在会议室里,为什么锡焊丝会掉在墙角?
阿梅把锡焊丝用纸巾包着,交给了来复查的民警。民警听她讲完划痕的位置,量了格栅缝的宽度,又问了两个人。第一个是老周,老周说,这层楼的磁力锁断电后自动解锁,但会议室走的是独立回路,配电箱在十五层茶水间,要打开得用物业钥匙。
钥匙有两把。一把挂老周的操作间,一把在十五层技术组的工具柜里。技术组工具柜不锁,谁都能拉开。阿梅补充了一句:隔壁测试组的小李,常来这台工具柜借热风枪和电烙铁。
小李被叫来问话时站在走廊里,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,说:“我中午在工位吃外卖,没上过十五层。”
“你借过物业钥匙?”民警问。
“上礼拜借过一回,修测试架。用完就还了。”
阿梅站在保洁车后面,接了一句:“还回来的时候,你是搁在工具柜第二层吧?我看第二层多了个铁盒,原来没有。”
小李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了停。
阿梅又说:“会议室门反锁的旋钮是小圆盘那种,外面不好拨。可要是有人先用锡焊丝做个弯钩,从门缝底下穿进去,勾住旋钮往后带,等门一合,旋钮就转到头了。人根本不用在屋里。”
“门缝底下有缝吗?”民警问老周。
老周点头:“大概有七八毫米,底下没封边。”
“钩子太长会卡。”阿梅说,“所以得软一点,能弯。锡焊丝正好。用完一抽,钩子从门缝掉出来,人带走。要是中间断了一截,就留在地上了。”
民警当场比划:锡焊丝弯成钩,从门底缝探进去,钩住反锁旋钮的凸点;门开时旋钮在水平位,随着门关门锁弹片一顶,旋钮被带向反锁方向,钩子受力拉直,正好从门缝里滑出去。整个过程不需要第二个人在会议室里。
无需第二人在场,软钩在门外完成反锁动作。
可还有一件事对不上:阿凯为什么会进去,又为什么没出来?
阿梅想起阿凯蹲在墙角看通风口那天,曾嘟囔过一句:“等我查出谁动过接口,我就不在这破地方待了。”她当时没听懂,只记得阿凯把一张接口测试单折成四折塞进电脑包侧袋,单子上有一栏写着“端口回环异常,误判脚本执行人”,底下签名的笔迹她见过,是小李的。
后来民警调出日志:前一天夜里九点四十七分,阿凯给测试组发过一封邮件,抄送主管,附件是那张测试单。小李的工位电脑在九点五十一分打开了这封邮件,屏幕亮了六分钟。
第二天中午十二点零九分,小李刷了十五层的门禁。电梯记录显示他在十五层停了四层楼的功夫,然后走楼梯下到十四层,再从十四层坐电梯回工位。他声称自己没上过十五层,只是“下错楼层”。
而会议室那台独立回路的配电箱,在十二点零二分到十二点零七分之间被人断开又合上。断电时磁力锁松开,门可以被风拉开一条缝——阿凯正是在那时候推门进去的,他看见门虚掩着,以为有人。他没想到的是,那条缝是有人给他留的,下面已经塞好了钩子。
阿凯进门,顺手关门,门锁咔嗒弹上。钩子在门底一勾,反锁旋钮转到底。他再想出来,已经拧不开门。他喊了两声,走廊那头没人。后来的事,法医从胃内容物和血液里给出了时间:他在屋里坐了不到二十分钟,心脏出了问题。
但阿梅知道,真正让门反锁的,不是阿凯的手。
案发第三天,民警从工具柜第二层那只铁盒里取出一卷锡焊丝,剪口和阿梅捡到的那截对得上。小李的工装裤右膝沾着一小片灰,成分和十五层会议室通风口下方墙角的墙面一致。
阿梅后来推着保洁车路过会议室,门上的反锁旋钮换了新的,亮得能照见人。她把车停在门口,弯腰捡起地上不知谁掉的一枚回形针,扔进清洁桶。抬头时,她看见通风口格栅的右沿,那两道白划痕还在。
她踮脚把抹布洗干净,拧干,折两折,擦掉了自己昨天留在门把手上的一枚浅指纹。

